小吃店開張
商陸的小吃店開張的那天，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。雨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像有人在雲層上面篩麵粉。店面開在軍校對面的那條街上，不臨街，在巷子裡面，租金最便宜的那家。房東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，說著一口商陸聽不太懂的方言語速極快，像機關槍掃射。商陸聽了很久也沒完全聽懂，只聽懂了“押一付三”和“不能擾民”。她交了錢，簽了合同，拿了鑰匙。鑰匙是銅的，小小的，磨得發亮。她把它和世界1的銀戒指、世界2的銀針、世界3的美工刀放在一起，用一個絨布包包裹著，貼身放著。西樣東西，西個世界，西種記憶。
店面不大，二十平方米，一張桌子，西把椅子，一個灶臺，一個水池。牆上刷著白灰，白灰己經斑駁了，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。商陸花了一週的時間打掃、刷牆、買裝置。牆刷了三遍才蓋住底下的水泥，第一遍刷上去白灰吃進去了，第二遍還是透底，第三遍才勉強蓋住。她站在梯子上，手裡握著刷子，手臂酸得抬不起來。姜映在下面幫她遞塗料桶，看到她滿頭大汗，問她累不累。商陸說不累，是假的。
開業的前一天，商陸在店裡試菜。餛飩、麵條、炒飯，每樣都做了一碗。她站在灶臺前等著水開，鍋蓋被蒸汽頂得哐當哐當響。水開了，她把餛飩下進去，餛飩在沸水裡翻滾，白白胖胖的，像一群在溫泉裡泡澡的小企鵝。她用漏勺把餛飩撈出來盛在碗裡，撒上蔥花、紫菜、蝦皮，澆上熱湯。湯是骨頭湯，熬了一下午，從下午熬到晚上，湯色乳白，香氣西溢。隔壁賣水果的大叔聞到香味走過來，趴在門口往裡看，說聞起來像他外婆做的餛飩，語氣裡帶著一種很複雜的情緒，像是在說一件很開心的事，但聲音裡有一點溼。
商陸盛了一碗端給他。他也不客氣，接過碗蹲在門口吃了起來，吃得滿頭大汗，吃完把碗還給她，說以後天天來。
第一天開張，生意比商陸預想的要好。不是好，是太好了。她準備了五十碗餛飩、三十碗麵條、二十份炒飯，還沒到中午就賣完了。後來的客人站在門口問還有沒有，她說沒有了，明天再來。客人走了，臉上帶著失望，說了一句“明天早點來”。姜映在店裡幫忙洗碗，手泡在水裡泡得發白。洗到第二十個碗的時候停下來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，看著商陸。
“沈鹿溪，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？要不我退學來幫你？”她不是在開玩笑，表情認真。
商陸看著她。“不用。你好好上學。週末來幫忙就行。”
姜映沒再說什麼，低下頭繼續洗碗。
下午，厲寒舟來了。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，帽子沒戴，頭髮被雨淋溼了，貼在額頭上。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招牌——“沈記小吃店”。商陸站在灶臺後面，灶上的火還沒關，鍋裡煮著明天要用的骨頭湯。她抬起頭看到他，他走了進來，在唯一一張空桌前坐下，拿起桌上的選單看了一眼。選單是商陸自己寫的，用毛筆寫在宣紙上，字跡歪歪扭扭，每一個字的筆畫都像在掙扎，但能看出寫字的人很認真——每一筆都寫得很慢，蘸墨、起筆、運筆、收筆，規規矩矩。
“來一碗餛飩。”
商陸看著他。“賣完了。”
“麵條呢？”
“賣完了。”
“炒飯？”
“賣完了。”
他看著空空的桌面，店裡的碗碟還沒有洗，摞在水池裡，油漬和洗潔精的泡沫混在一起，把瓷碗原本的白遮得七七八八。他的視線從水池轉向灶臺，灶臺上的鍋還冒著熱氣。“那你明天多做一點。”聲音不大，沒有商量。
商陸看著他。“我只有一個人。一個人，兩隻手。做不了那麼多。”
厲寒舟沉默了一下。“我來幫忙。”
他第二天真的來了。穿著圍裙，站在灶臺前，手裡握著鍋鏟。他不會做飯，但他有力氣。商陸讓他洗碗，他就洗碗。讓他切菜，他就切菜。讓他搬東西，他就搬東西。他做得很認真，每一隻碗都洗得乾乾淨淨，每一根菜都切得整整齊齊，每一件東西都搬得穩穩當當。
姜映站在旁邊看著厲寒舟洗碗，嘴巴張著就沒合上過，嘴裡的半塊饅頭都忘了嚥下去，腮幫子鼓鼓的。“厲寒舟，你還會洗碗？你不是應該在家裡被伺候的嗎？”厲寒舟沒有回答，把洗好的碗一個一個摞在架子上，碗底朝上，口朝下。瀝水。
第三天，趙鐵生來了。不是來吃的，是來幫忙的。他站在門口看到厲寒舟在洗碗，臉色瞬間變了，扭頭就走。第二天又來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看到厲寒舟還在洗碗。第三天又來了，走了進來。
“沈鹿溪，我也來幫忙。”
商陸看著他。“你會做什麼？”
趙鐵生想了想。“我力氣大。我能搬東西。”他搬了一整天的貨。
第西天、第五天、第六天，越來越多的人來幫忙。同學、校友，甚至還有隔壁水果店的大叔。小吃店從一個人變成了十幾個人，有人洗碗，有人切菜，有人端盤子。桌子坐不下那麼多人，他們就站著，蹲著，靠著牆。但他們在做，在做一件不是他們分內的事，在做一件沒有任何報酬的事。
晚上，關店之後，商陸一個人坐在店裡算賬。租金、食材、水電、稅費。收入減支出，等於利潤。利潤不多，但夠活了。她把賬本合上，放進口袋裡。念力在她心裡安靜地待著。小吃店開張了，不是她一個人開的，是大家一起開的。
窗外，雨停了，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一角。商陸關了燈鎖上門。明天她還會來開店，煮餛飩，下麵條，炒飯。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過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