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面
商陸的小吃店開張後的第一個週末,來了一個她意想不到的客人。不是軍校的同學,不是隔壁水果店的大叔,不是巷子口賣包子的阿姨。是校長。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手裡沒有拿東西,站在門口看那塊“沈記小吃店”的招牌看了一會兒,然後走了進來。
店裡有幾桌客人,都是軍校的學生。看到校長,筷子從手裡掉了,碗差點翻了,嘴裡的飯忘了咽。一個一年級的男生被飯粒嗆到,咳得滿臉通紅。校長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背,說了句什麼,沒聽清。那個男生咳得更厲害了,但不是因為嗆的。校長走到灶臺前面,看著那張手寫選單。餛飩、麵條、炒飯、酸辣土豆絲、西紅柿炒雞蛋、麻婆豆腐。
“沈鹿溪,你說過,開店了請我來吃。我來了。”
商陸看著他。“校長,您坐。我去做。”
繫上圍裙,從冰箱裡拿出肉餡和餛飩皮開始包餛飩。她的手很快,一捏一個,一捏一個,餛飩在她手心裡像一朵一朵的小白花,皮薄餡大,褶子均勻。鍋裡的水燒開了,她把餛飩下進去,蓋上鍋蓋。蒸汽從鍋蓋的縫隙裡冒出來,模糊了她的臉。她透過蒸汽看著校長的背影,一個老人坐在那裡安靜地等著。等一碗餛飩。
餛飩煮好了。商陸把餛飩盛進碗裡,撒上蔥花、紫菜、蝦皮,澆上骨頭湯。湯是早上熬的,熬了整整一個上午,湯色乳白,香氣西溢。她把碗端到校長面前,把筷子遞給他。
校長接過筷子,看著那碗餛飩。餛飩在湯裡浮浮沉沉,像一朵一朵白色的小睡蓮。面皮薄得能看到裡面的肉餡,肉餡是粉色的,蔥花是綠色的,紫菜是黑色的,蝦皮是金黃色的。湯麵上漂著幾滴油花,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
他夾起一個餛飩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嚼了幾下,嚥了。
又夾起一個,又咬了一口。又夾起一個。
他吃了很久,久到碗裡的餛飩從熱變溫,從溫變涼,湯麵上的油花從散變成聚,從聚變成一片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膜。
校長放下筷子。“沈鹿溪,你過來。”
商陸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。他看著她的眼睛。“你這碗餛飩,讓我想起一個人。”
“您妻子。”
“嗯。”他低下頭,看著碗裡剩下的湯。湯己經不冒熱氣了,油花凝在表面。“她做的餛飩,就是這個味道。不是餡的味道,是皮的味道。她的皮是自己擀的,不是買的。皮薄,但有嚼勁。入口滑,咬下去有彈性。你也是自己擀的。你和她做的餛飩,皮的口感一模一樣。”
商陸看著他。“校長,您想她了。”
“想。每天都想。吃到好吃的東西想她,吃到不好吃的東西也想她。吃到和她的味道一樣的餛飩,更想她。”他的眼眶紅了,但沒有哭。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,幹了。
“校長,您以後想吃餛飩,就來。我給您做。”
校長看著她。“好。我來。”
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鈔票,放在桌上,轉身走了。商陸拿起那張鈔票追出去,他己經走遠了。深灰色的夾克在巷子口一閃,拐了個彎,消失在巷口。
姜映從廚房裡探出頭來,手裡拿著一塊抹布。“沈鹿溪,校長給錢了?校長吃飯還要給錢?”商陸看著手裡的鈔票,十塊錢,不多不少,剛好一碗餛飩的價錢。“嗯。校長也是人。人吃飯就要給錢。”姜映沒聽懂,縮回頭繼續擦灶臺,把灶臺擦得鋥亮。
晚上關店之後,商陸一個人坐在店裡。她把那張十塊錢的鈔票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。鈔票是舊的,邊角捲了,紙面起了毛。中間有一道摺痕,被壓得很平,但摺痕還在,像一道癒合了但留下了疤痕的傷口,不疼了,痕跡還在。她把鈔票疊好,放進口袋裡,和那枚銀戒指、銀針、美工刀放在一起。
念力在她心裡安靜地待著。今天校長來吃餛飩了,給了錢。不是施捨,是尊重。
商陸關了燈,鎖上門。天黑了,巷子裡的路燈亮著。她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,店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黃了,落了一地,鋪了一層金燦燦的地毯。她踩在落葉上,沙沙沙沙。
明天她還會來開店,煮餛飩,下麵條,炒飯。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過的,很慢,但不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