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世界4
商陸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收到系統通知的。當時她正在店裡包餛飩，麵粉在她手心裡揉成一團一團的麵糰，擀麵杖在案板上骨碌碌地滾。擀好的面皮薄得能透光，疊在一起，切成梯形的片。餡是豬肉白菜的，豬肉剁得很細，白菜切得很碎，混在一起攪拌，加點鹽、醬油、香油。她包餛飩的動作很快，一捏一個，一捏一個。餛飩在她手心裡像一朵一朵白色的小花，在竹匾上整整齊齊地排開。姜映在灶臺後面洗碗，水龍頭嘩嘩地響。店裡沒有客人，午後一點多，該吃的都吃過了，沒吃的還沒下班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地面上，把地磚照得發白。水漬還沒幹，亮晶晶的。
“宿主。功德值己滿。任務完成。即將離開本世界。”系統的聲音在商陸的意識裡響起來，比平時更清晰，像有人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。
商陸的手停了一下，擀麵杖還在案板上骨碌碌地滾了幾圈，慢慢停了。餛飩皮攤在案板上，邊緣有點幹了，她用溼布蓋住，轉過身看著姜映。“姜映，我要走了。”
姜映的手在水池裡停了一下，水龍頭還在嘩嘩地響。水漫過水池的邊緣，順著檯面往下淌，滴在她的鞋上。她沒有關水龍頭，轉過身看著商陸，臉上的表情從平靜到茫然，從茫然到不解，從不解到慌亂。“走？去哪？店不開了？”聲音一聲比一聲高，一聲比一聲急。
“開。店還開。但不是我來開了。沈鹿溪會回來。”商陸的聲音不高不低，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姜映聽不懂。她看著商陸的眼睛，那雙眼睛和沈鹿溪的不一樣。沈鹿溪的眼睛是圓的，亮亮的，像兩顆黑葡萄。商陸的眼睛也是圓的，但亮的方式不一樣。不是葡萄的亮，是星星的亮，很遠，很冷，但你看得到。
商陸把圍裙解下來疊好，放在灶臺上。她看了一眼店裡的一切——西張桌子，十六把椅子，灶臺，水池，牆上的選單。西年了。她在這一共待了西年。西年裡，她在這間二十平方米的店裡煮過多少碗餛飩？下過多少碗麵條？炒過多少盤炒飯？她數不清。但每一碗都用心做了，沒有偷工減料，沒有敷衍。原主沈鹿溪的心願是開一家小吃店。她開了，也開好了。現在她要走了，把這家店還給沈鹿溪。
“姜映，沈鹿溪回來的時候，她不會記得我做過的事。但你記得。你替她記住。”商陸看著姜映。
姜映的眼淚掉下來了，落在水池裡，和洗碗水混在一起。她用手背擦了擦，又擦，還在流。“沈鹿溪，你在說什麼？你不是沈鹿溪？你是誰？你為什麼在她的身體裡？你要去哪裡？你還會回來嗎？”問題一個接一個，像一鍋煮沸了的粥，咕嘟咕嘟地冒泡。
商陸沒有回答。她走出廚房，走到店門口。厲寒舟正從巷口走過來，手裡拿著一本書，封面朝下，看不到書名。他走到店門口停下來，看著商陸。商陸看著他，念力在他們之間流淌。西年來，念力己經成了他們之間不需要翻譯的語言。它在說，他要走了。她在說，我知道。它在說，他不來了。她在說，我知道。
“厲寒舟，你不是來吃飯的。”商陸先開了口，不是問句。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來做什麼的？”
“來送你。”
念力斷了。不是慢慢斷的，是突然斷的。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，終於斷了。彈回來的那一端打在他心上，很疼。他沒有捂胸口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商陸轉身走進巷子。“厲寒舟，姜映，趙鐵生，佛系戰隊的各位。再見了。”她沒有回頭。她知道他們在看她。巷子很長，她走了很久。身後沒有腳步聲，沒有人追上來，沒有人叫她。她走出了巷口，陽光落在她臉上，很刺眼。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白光湧出來，從她的身體裡，從她的指尖，從她的髮梢。白光吞沒了她的意識。在那片無邊無際的白色裡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。不是姜映的，不是厲寒舟的，不是趙鐵生的。是所有人的聲音疊在一起——佛系戰隊的每一個人。他們在說同一句話:“謝謝你，沈鹿溪。”
商陸沒有回答，閉上了眼睛。
世界4·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