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4·尾聲：小吃店的招牌
沈鹿溪是在一個下雨的午後醒來。不是暴雨，是細雨，細得幾乎看不見，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。她坐在店裡的椅子上，面前的桌上攤著一本賬本，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——收入、支出、利潤。字跡不是她的，但她認得。這是她的字，筆畫和她的字一模一樣，但寫字的人比她認真。每一筆都很用力，像怕寫輕了字就會消失。她翻了翻賬本，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。西年，每一天的收入、每一筆支出、每一樣食材的進貨價格，記得清清楚楚。最後一頁寫著一行字:“沈鹿溪，小吃店是你的了，要好好開。”
她合上賬本，走到灶臺前。鍋是乾淨的，灶臺是乾淨的，圍裙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灶臺上。深藍色的，藏藍底色，上面繡著一隻貓。貓繡得不太好，鬍鬚一根粗一根細，但她看著那隻貓，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。不是記憶，是感覺——有人在這裡待過很久，做了很多事，然後走了。
姜映推門進來，頭髮溼了，貼在額頭上，肩上也有水漬，手裡拿著一把還在滴水的傘。“沈鹿溪，你醒了？”她把傘放在門口，抖了抖手上的水。沈鹿溪看著她:“我睡了很久嗎？”“你趴在桌上睡著了。我叫你你沒醒，掐你你也沒醒。我以為你死了。”姜映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，“嚇死我了。”語調帶著點後怕的顫抖。
沈鹿溪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修長，指甲剪得很短。這是一雙幹活的手——包餛飩、揉麵、切菜。她不記得自己做過這些事，但她的手指記得。它們在輕輕發抖，不是冷，是在回憶。
“姜映，我是不是變了？”她問。
姜映沒有回答，看著她頭上的圍裙，圍裙上繡著一隻貓。沈鹿溪看著那隻貓，貓的眼睛是黃綠色的。她認識這雙眼睛，不是認識這隻貓，是認識這種黃綠色。像銀杏葉在秋天最燦爛時被陽光打透的顏色，像舊照片裡她外婆家那隻橘貓眯著眼睛趴在窗臺上曬太陽。
“姜映，誰送我的？”沈鹿溪指著圍裙。
“你自己買的。你不記得了？”姜映歪著頭看她。
沈鹿溪不記得了。但她沒有追問。她把圍裙繫上，走到灶臺前，點開火。鍋裡的水開了，她從冰箱裡拿出餛飩，下進鍋裡。餛飩在沸水裡翻滾。她看著那些餛飩，心裡湧起一種熟悉的感覺。不是記憶，是身體在回憶。她的手指知道怎麼包餛飩，她的手腕知道怎麼擀皮，她的眼睛知道什麼時候水開了、什麼時候餛飩熟了。她不記得自己學過，但她的身體會。
姜映站在她身後。“沈鹿溪，你沒事吧？”
“沒事。做飯。”沈鹿溪用漏勺把餛飩撈出來盛在碗裡，撒上蔥花、紫菜、蝦皮，澆上骨頭湯。她端著碗走到桌前坐下來，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餛飩吹了吹，咬了一口。餛飩在嘴裡化開。麵皮很薄，但很有嚼勁。肉餡很鮮，湯汁很濃。她嚼著嚼著，眼眶紅了。不是想哭，是太好吃了。她不知道自己能做出這麼好吃的東西。
姜映在旁邊坐下，看著沈鹿溪。她的心聲在安靜的店裡像一條小河，嘩啦嘩啦地流。“她不記得了。西年的事，她不記得了。但她記得怎麼做餛飩。她的手記得。”
沈鹿溪把碗裡的餛飩吃完了，湯也喝完了。她放下碗，看著空蕩蕩的碗底。碗底印著一朵蘭花——青花瓷的，畫得很簡單，幾筆就勾出來了。
“姜映，店裡除了你，還有別人來過嗎？”
姜映想了想。“厲寒舟來過。趙鐵生來過，佛系戰隊所有人都來過。校長也來過。他第一次來的時候給了十塊錢，說不能白吃。後來每次來都給，從沒白吃過。隔壁水果店的大叔天天來，他說你做的餛飩像他外婆做的。”
沈鹿溪聽著那些名字。厲寒舟，趙鐵生，校長，隔壁水果店的大叔。她不認識他們，但她的心跳快了。不是緊張，是高興。
下午，雨停了。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，把巷子裡的石板路照得發亮。沈鹿溪站在店門口看著那塊招牌。松木板，黑色的字——沈記小吃店。字跡和她賬本上的字跡一樣，每一筆都很用力，很認真。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塊招牌，木板的紋路在她的指腹下，一條一條，一深一淺。這塊招牌在這裡掛了西年，風吹日曬，顏色褪了，邊角翹了，但它還在。
巷口有腳步聲。沈鹿溪抬起頭，一個男人走過來，穿著深灰色的夾克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他走到店門口停下來，看著沈鹿溪。“沈鹿溪，你醒了？”聲音不大，但很沉。
沈鹿溪看著他。“你是——”
“厲寒舟。”他把手裡的一本書遞過來，“你的書。落在我這裡西年了。”
沈鹿溪接過書。封面是一幅星空圖，深藍色的底上畫著銀河系，旋臂在黑暗中發著光。她翻開扉頁，上面寫著一行字——“沈鹿溪，畢業快樂。厲寒舟。”字跡工整，一筆一畫。他的字和她賬本上的字很像，每一筆都很用力。她看著那行字，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“厲寒舟，我們很熟嗎？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很熟。但你不記得了。”
“那你能告訴我，我是誰嗎？”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“你是沈鹿溪。軍校畢業，開了一家小吃店。餛飩做得很好吃。”
沈鹿溪看著他，他在笑，嘴角彎的弧度很小，但她看到了。“那我以前也是這樣嗎？不記得人，不記得事？”“不是。你以前記得一切。但你太累了。你需要休息。你睡了一覺，把該忘的都忘了。不該忘的，你的身體替你記著。”
沈鹿溪低頭看著手裡的餛飩碗。碗底那朵蘭花在陽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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