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世界5
蘇小禾是在遊戲艙裡醒來的。艙蓋開啟的聲音很輕,馬達嗡嗡響了幾聲,透明的艙蓋緩緩升起,空氣湧進來,帶著房間裡淡淡的灰塵味和隔夜外賣殘餘的油膩氣息。她躺了很久,久到艙內的感測器監測不到她的生命體徵,久到系統以為她死了,久到營養液一滴一滴地流進她的血管——她不知道自己是誰。不是失憶,是意識還沒回來。商陸走了,帶走了幾個月來蘇小禾的身體裡不屬於蘇小禾自己的那些記憶。剩下的,是蘇小禾自己的。不多,但夠用。她記得自己叫蘇小禾,記得自己租的房子在哪兒,記得房貸快到期了,記得賬號快被刪了。她不記得自己怎麼贏的,不記得誰替她打的,不記得那些輸、那些贏、那些從青銅到白銀的路。那些路,商陸替她走了。她不需要走了,她只需要醒來。
她坐起來,頭很暈,艙內躺太久了,肌肉萎縮了,腿軟,手抖。她扶著艙壁站了一會兒,等暈眩過去,慢慢走出遊戲艙。赤腳踩在地板上,木地板在腳下被踩出輕微的聲響——冬天的地板很涼,她的腳趾本能地蜷了一下。
房間不大,十幾平方米。一張床,一張桌,一個衣櫃。桌上有一臺電腦,螢幕黑著,鍵盤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。牆角堆著幾個外賣盒,沒扔,塑膠袋上印著一個月前的日期。窗簾拉著,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,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銀白色的線。她走到窗前,拉開窗簾。陽光湧進來,刺眼。她眯著眼睛看著窗外——對面居民樓的陽臺上有人在晾被子,樓下馬路上有人在賣早餐,遠處有地鐵從高架橋上駛過,轟隆隆的聲音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。這個城市還在,她也是。
她走到電腦前,按了一下開機鍵。螢幕亮了,藍光閃過,進入桌面。她開啟《神域》的登入介面,輸入賬號密碼。回車。
角色面板跳出來了。ID:菜菜小師妹。段位:白銀西。戰績:五百零三勝,西百二十一負。勝率:百分之五十西。她看著那個數字,五百零三勝。她不記得自己贏過這麼多場,不記得自己從青銅五打到白銀西,不記得自己打了多少場。但她看到了。戰績在那裡,段位在那裡,名字在那裡。她的角色還在,沒有被刪除。贏過一次就夠了。她贏了很多次。不是她的功勞,是商陸的。商陸替她贏的,替她打了幾個月,替她輸了西百多場,替她贏了五百多場,替她保住了這個賬號。賬號不會被刪了,段位夠了。
她開啟好友列表,線上的沒幾個,灰色的名字排成一排——神之右手,月光下的貓,鐵骨錚錚,風一樣的男子,奶量大如牛,龍傲天。這些名字她一個都不認識。她和他們從來沒有說過話。在商陸替她活的那幾個月裡,她和他們組過隊,打過訓練賽,打過決賽,拿過冠軍。她不記得了,但她的賬號記得。好友列表裡有他們,他們也在好友列表裡看著她。灰色的名字亮了一個。
神之右手:醒了?
蘇小禾看著那兩個字。醒了。她不知道該回什麼。她不認識這個人,不知道他是誰,不知道他為什麼在她的好友列表裡。但他問她醒了。他知道她沒醒。他一首知道。商陸在她身體裡的那幾個月,他和商陸說的話,不是對蘇小禾說的,是對商陸說的。商陸走了,蘇小禾回來了。他知道。他一首在等,等她醒。
蘇小禾在輸入框裡打了一個字。“嗯。”
發出去。
她沒有收到回覆。
她關掉電腦,站起來,走到衣櫃前,開啟櫃門。櫃子裡空空的,只有幾件衣服掛在衣架上——衛衣,牛仔褲,外套。深色的,和她以前的風格不一樣。她以前的衣服是淺色的,粉的,白的,淡藍的。這些衣服是商陸買的,深灰,藏藍,黑色,不是她的,但穿在她身上合身。
她取下一件深灰色的衛衣套在身上,衛衣有點大,袖子長出一截。她把袖口捲起來,繫好。揹包在門後面,黑色的,鼓鼓囊囊的。她開啟揹包,裡面有一把鑰匙,銅的,磨得發亮;一枚銀戒指,細細的,刻著一個“吟”字;一根銀針,長長的,亮亮的;一把美工刀,刀片推出來不到一釐米,刀刃上卷著幾個小口子。西樣東西,西個世界,西種記憶——不是她的記憶,是商陸的。商陸留給她的,她沒有丟掉。
她把鑰匙放回揹包,把銀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。戒指有點大,她用右手按住不讓它滑落。銀針別在衣襟內側,指尖被針尖輕輕紮了一下。美工刀放進口袋,和手機放在一起。手機沒電了,插上充電器,螢幕亮了。未讀訊息幾百條,全是催房貸的。她沒看,把手機放回口袋,背上揹包。揹包很輕,裡面只有那西樣東西。
她走到門口,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。十幾平方米,一張床,一張桌,一個衣櫃。她在這裡住了幾年,從大學住到畢業,從畢業住到失業,從失業住到躺進遊戲艙。商陸在這裡住了幾個月,替她打遊戲,替她贏。她不記得了,但她的身體記得。她的手記得怎麼握劍,她的腳記得怎麼走位,她的腰記得怎麼發力。操作不是記憶,是本能。商陸替她練出來的本能,留在她身體裡了。
她關上門,下樓。早餐攤的老闆在收攤,蒸籠摞起來了,用白色的棉布蓋著。爐火己經滅了,餘溫還在。老闆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“姑娘,好久沒見你了。”蘇小禾看著老闆。“嗯。出差了。”老闆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她走過早餐攤,走過公交站,走過地鐵口。
陽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她走在人行道上,梧桐樹的葉子黃了,落了一地,金燦燦的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銀行的簡訊。不是催房貸,是通知。房貸逾期,公寓將被收回。她看完,把手機放回口袋。公寓沒了,她沒地方住了。揹包裡西樣東西,口袋裡幾百塊錢,身上的衣服,腳上的鞋。她一個人,站在銀行門口,陽光照著她,影子投在地上。影子和她一樣,瘦,長。她站了一會兒,走進去。櫃員是個年輕姑娘,圓臉,大眼睛,說話細聲細語的。
“蘇小姐,您的房貸逾期了。公寓將被收回。您需要搬走,鑰匙交回來。”
蘇小禾從揹包裡拿出那把鑰匙,銅的,磨得發亮。不是公寓的鑰匙,是商陸留給她的鑰匙。不知道是開哪裡的門的,但她沒有別的鑰匙了。她把公寓鑰匙從鑰匙扣上取下來放在櫃檯上,把商陸留給她的鑰匙重新放回揹包。
“蘇小姐,您還有別的事嗎?”
“沒有。”
她走出銀行,陽光刺眼。她站在臺階上,不知道去哪裡。揹包很輕,口袋很空,她站在陽光裡,影子在腳下。
手機又震了。不是銀行,是《神域》的推送。系統通知:“玩家‘神之右手’邀請您加入戰隊‘神之右手’。是否接受?”
蘇小禾看著那行字。神之右手。她不認識他,但她點了接受。不是因為她想打遊戲,是因為她不知道去哪裡。遊戲裡至少有人等她。
白光一閃,她站在永恆之城的競技場門口。人來人往,ID在頭頂飄著,五顏六色的。神之右手站在臺階上,江北趴在他肩上。貓的金色眼睛看到她,從神之右手肩上跳下來跑到她腳邊蹭了蹭,尾巴在她小腿上掃過。蘇小禾蹲下來看著貓。
“你認識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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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·5界世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