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的葬禮
陸遠洲的葬禮是在他死後的第五天舉行的。那天下了雨，不是暴雨，是那種上海灘秋天常有的細雨，細得幾乎看不見，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。雨絲很密，很勻，像有人在雲層上面篩麵粉。教堂門口站滿了人，黑壓壓的一片，撐著黑色的傘。傘面在雨中連成一片黑色的屋頂，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淌，在地面上匯成一條一條細細的溪流。教堂是徐家匯的那座天主堂，陸遠洲生前不信教，但陸晚棠的母親信。她死的時候在這裡辦的葬禮，陸遠洲說，他死的時候也要在這裡辦。陪她。
商陸站在教堂門口，穿著一件黑色的旗袍，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，臉上沒有妝。阿珍站在她身後，撐著一把黑傘，傘面遮住了商陸的頭頂，雨水順著傘骨滴下來，滴在商陸的肩上，黑色的旗袍洇溼了一小片，顏色更深了，深到幾乎看不見。來的人很多，有生意上的合作伙伴，有社交圈的朋友，有政界的人物，有商界的名流，還有一些她不認識的人。每一張臉都是陌生的，每一個名字都是第一次聽到。但每一個人都在說同一句話——“陸小姐，節哀。”
商陸站在那裡，一個一個地點頭，一個一個地說“謝謝”。念力在她的意識裡鋪開，捕捉著每一個人的心聲。有的人是真心的，有的人是假意的，有的是來弔唁的，有的是來看熱鬧的，有的是來確認陸遠洲是不是真的死了。
宋懷遠來了。恆昌洋行的老闆，陸遠洲二十多年的合作伙伴，陸晚棠叫他宋叔叔。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臉上沒有表情。他走到商陸面前，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乾燥，很穩，不抖。
“晚棠，你爸的事，我聽說了。心臟驟停。太突然了。他在的時候，我們還在談下一步的合作。他說等他忙完這陣子，一起吃飯。飯還沒吃，他走了。”他的手還是沒抖，但他的心聲抖了。
商陸的念力捕捉到了那個聲音，像一條被壓在石頭下面的河，時不時地頂一頂，試圖從縫隙裡擠出一兩滴來。“陸遠洲，你不該走那麼早。我們還有好多事沒做。你答應我的，你忘了？你沒忘。你只是做不到了。你死了，你答應我的事，誰來做？”
宋懷遠鬆開她的手，走進教堂。
周世安來了。公共租界工部局的董事，陸遠洲十幾年的朋友。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，戴著一副金絲眼鏡，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傘。
“晚棠，你爸走了，我很難過。他是我最好的朋友。我們認識十幾年了，從來沒有紅過臉。他這個人，講義氣，講信用，講原則。現在這樣的人不多了。他走了，我少了一個朋友，這個城市也少了一個好人。”他的聲音很穩，表情很沉，看不出破綻。
但他的心聲有破綻。
“陸遠洲，你死得太是時候了。工部局那張選票，你不投，我幫你投了。你不在了，沒人跟我爭了。”
周世安走進教堂。
沈靜之來了。上海灘的名媛，陸遠洲的紅顏知己。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旗袍，頭髮披著，臉上沒有妝。很瘦，很白，眼睛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色。她走到商陸面前，停下來，看著她。她的心聲像一條被冰封住的河，河面看不出來，冰層下的水還在流，但她聽不到冰碎裂的聲音——封得太厚了。“晚棠，你長得像你媽。你爸跟我說過，你媽是他這輩子最愛的人。我不是。我只是他在你媽走後，找的一個說話的人。他走了，我連說話的人都沒有了。”
沈靜之沒有握手，沒有說“節哀”，只是看著她。看了幾秒，走進教堂。
商陸轉過身，看著沈靜之的背影。黑色的旗袍在雨中，腰身很細，步子很輕，像怕踩死螞蟻。
葬禮開始了。神父站在講臺上，念著禱詞。拉丁文，商陸聽不懂。念力在捕捉那些心聲，不是神父的，是臺下那些人的。一百多個人，一百多顆心，一百多條心聲。它們在商陸的意識裡交織在一起，像一鍋煮沸了的粥，咕嘟咕嘟地冒泡。
“陸遠洲死了，他的產業怎麼辦？”“陸晚棠一個女孩子家，能撐得起這麼大的家業嗎？”“聽說陸遠洲在外面還有幾個私生子，不知道會不會來爭家產。”“陸遠洲的死，沒那麼簡單。”商陸的手指在手心裡慢慢攥緊了。
葬禮結束了。人們一個一個地離開，黑色的傘在雨中漸行漸遠。宋懷遠走在最前面，步子很大，很快，頭也不回。周世安走在中間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和身邊的人說著什麼。沈靜之走在最後面，步子很輕，很慢，像是在等什麼人追上來。
商陸站在教堂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。“阿珍，沈靜之住在哪裡？”
“法租界，霞飛路。一棟小洋房。小姐要去看看她？”
“嗯。明天去。”
阿珍看著商陸，欲言又止，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。她的心聲比她的嘴誠實——“小姐變了。以前的小姐不會問這些，以前的小姐只管讀書、畫畫、彈琴。家裡的事，從不操心。老爺走了，小姐像換了一個人。不是換了一個人，是長大了。”
商陸轉身走回教堂。雨還在下，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，滴在臺階上，嗒嗒嗒。她站在教堂裡，看著講臺上那個十字架。耶穌低垂著頭，荊棘冠冕上的刺扎進額頭。
“獼猴桃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爸的死，和宋懷遠有關嗎？和周世安有關嗎？和沈靜之有關嗎？”
“都有關係。但誰是兇手，系統不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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