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溯能力
商陸是在回到陸公館後的第二天,正式開始研究自己的金手指的。不是系統教她的,是她自己摸索的。回溯——透過觸控物品看到過去。觸控的時間越長,看到的片段越多。觸控的物品與目標的關聯越緊密,看到的片段越清晰。這是系統告訴她的。系統沒有告訴她的是——回溯會消耗精力,消耗多了會頭疼,會流鼻血,會暈倒。她在世界3用過言靈,言靈的代價是聲帶磨損。回溯的代價是精力透支。兩個金手指,兩種代價,一個傷喉嚨,一個傷腦子。金手指不是白給的,每一份力量背後都有一份代價。她早就習慣了。
她站在父親的書房裡,書桌上的檯燈還亮著,燈泡發著昏黃的光。桌上的檔案還攤開著,鋼筆還擱在旁邊,筆帽還沒蓋上。茶杯還在,杯底的茶漬幹了,貼在白瓷上。一切和她第一次進來時一模一樣。金叔說沒有動過,她不讓動。她要保留父親死時的原樣,每一個細節都不能動。細節裡有真相,她要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找出來。
她從桌上拿起那支鋼筆。黑色的筆身,金色的筆尖。墨水乾在筆尖上,凝固了,像一小塊深藍色的琥珀。她握住它,閉上眼睛。回溯啟動了。不是她控制的,是它自己動的。她的手指觸到了筆,她的意識觸到了過去。
畫面湧進來。一隻手,男人的手,骨節分明,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金戒指。那是她父親的手。他握著這支筆,在檔案上寫字。字跡潦草,看不清寫的是什麼。突然,他的手停了。筆從手中滑落,滾到桌上,停在那裡。畫面斷了。不是她想停,是回溯自己斷了。她的精力不夠了,只看到這幾秒。
商陸放下筆,揉了揉太陽穴。頭有點疼,不嚴重。她緩了緩,等那股酸脹從太陽穴退到後腦勺,從後腦勺退到頸椎,慢慢消失了。
她拿起桌上的茶杯。白瓷,杯底有茶漬。她握住它,閉上眼睛。畫面湧進來。一隻手,女人的手。白皙,纖細,指甲塗著蔻丹。那隻手端著這個杯子,走到書桌前,把杯子放在桌上。不是放下,是輕輕擱下——像怕驚動什麼。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瞬,然後收回去。手的主人轉過身。
這次畫面比上次長了一些。她看到了旗袍的下襬——淺紫色的,繡著白色的蘭花。還看到了鞋——黑色的高跟鞋,鞋面上鑲著一顆珍珠。珍珠不大,但很亮。畫面又斷了。精力又不夠了。
商陸放下杯子,揉了揉太陽穴。這次疼得更厲害了,從太陽穴蔓延到整個前額,像有人在她的腦門上套了一個正在慢慢收緊的鐵箍。
“獼猴桃,回溯能用多少次?”
“取決於你的精力。精力充沛,可以用很多次。精力不足,用一次就頭疼。用兩次流鼻血。用三次會暈倒。你在世界5用過念力,精神力比以前強。”
商陸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鼻血,手帕上沾了幾滴,不多。她把手帕疊好放回口袋,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。不是隨便抽的,是父親死前最後看的那本書。書籤夾在第一百二十三頁,書籤是一張名片——宋懷遠,恆昌洋行總經理。她握著那本書,閉上眼睛。畫面湧進來。陸遠洲坐在椅子上,手裡拿著這本書,翻到第一百二十三頁。書籤從書頁間滑落,掉在地上。他彎腰去撿——突然,他的手捂住了胸口。不是疼,是悶。他的表情從平靜到困惑——他不明白自己的身體怎麼了。他沒有心臟病,沒有高血壓,他的身體一向很好。他困惑,然後他明白了。不是身體出了問題,是有人在身體上動了手腳。他放下書想站起來,腿軟了。一隻手撐著桌子,另一隻手想去抓什麼。什麼都沒抓到,椅子倒了。
他倒在地上。眼睛睜著,看著天花板。嘴張著,想說什麼,說不出來。
商陸鬆開書。畫面斷了。她的鼻血流得更厲害了,不是幾滴,是一股。鮮血從鼻孔湧出來,滴在她的黑色旗袍上,滴在父親的書桌上,滴在那本翻開的書頁上。阿珍推門進來,看到商陸滿臉是血,驚叫一聲跑過來。“小姐!你怎麼了?你的鼻子怎麼流血了?”阿珍用毛巾捂住商陸的鼻子,扶著她坐下。
商陸靠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頭很疼,像要裂開。鼻血還在流,毛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,白色的毛巾上洇開一大片暗紅色。阿珍又拿了一條毛巾換上去。
“小姐,你在做什麼?你流了好多血,要不要叫醫生?”
“不用。阿珍,我爸死之前,誰給他倒過茶?”商陸的聲音很輕。
阿珍想了想。“老爺的書房,不許別人隨便進。能進去的,只有金叔、我、還有沈小姐。”她的表情突然變得僵硬了。“沈小姐經常來,每次來都給老爺帶茶葉。她泡茶的手藝很好,老爺喜歡喝她泡的茶。老爺死的那天,沈小姐來過。她在書房裡待了一個下午。走的時候,手裡提著一個食盒,說是給老爺做的點心。老爺沒留她吃晚飯,她沒說什麼,走了。”
商陸看著阿珍。“沈靜之走的時候,你看到她手裡提的食盒了嗎?”
“看到了。食盒是竹編的,圓形的,提手是藤條的。”
“她來的時候,手裡提著食盒嗎?”
阿珍想了想。“沒注意。好像……沒提。也許是空手來的,走的時候帶了東西回去。小姐,你懷疑沈小姐?”
商陸沒有回答。鼻血還在流,毛巾又換了一條。她看著窗外,雨停了,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。梧桐樹的葉子還在滴水,一滴一滴,滴在窗臺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