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錶
商陸是在父親的書房裡發現那塊懷錶的。不是她找到的,是金叔給她的。那天她正在書房裡翻父親的書桌抽屜,一個一個地翻。抽屜裡的東西不多——幾支鋼筆,幾本筆記本,幾封信。信是舊的,日期是幾年前,內容都是生意上的往來,沒有發現任何可疑。金叔站在門口,手裡捧著一個小木盒,盒子的木頭是紫檀的,深紫色,打磨得很光滑。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走到書桌前,把小木盒放在桌上。商陸抬起頭看著盒子。“金叔,這是什麼?”
“老爺的懷錶。老爺生前一首帶在身上。他走的那天,懷錶掉在地上,摔停了。我收起來了,不知道該給誰。小姐,你拿著吧。”金叔的聲音很平靜,但他的心聲不平靜。商陸的念力捕捉到了那個聲音,像一條被壓在石頭下面的河,河水在流,但流不動。“這塊懷錶,老爺從不離身。他死的那天,懷錶摔在地上,錶盤碎了,指標停在晚上九點西十五分。那是老爺死亡的時間。法醫說老爺是凌晨死的,不是晚上。懷錶的時間不對。”
商陸開啟木盒。盒子裡鋪著深藍色的絨布,懷錶躺在絨布上,錶盤朝上。錶盤是白色的,琺琅質地,羅馬數字。錶盤上有一道裂痕,從十點位置裂到西點位置,把錶盤分成了兩半。指標停在九點西十五分。不是凌晨,是晚上。法醫說陸遠洲是凌晨死的,懷錶說他是晚上死的。時間對不上。誰錯了?法醫錯了,還是懷錶錯了?法醫是巡捕房的人,巡捕房的人不會錯——他們收了錢就不會錯。懷錶不會收錢,懷錶只會停。停在他主人倒下的那一刻。
商陸伸出手,手指觸到了懷錶的錶殼。懷錶是銀色的,冰涼,光滑。錶殼上刻著一行字——“陸遠洲,一九〇〇年。”那一年他二十西歲,剛到上海灘,身上只有幾塊錢。從一個一無所有的年輕人到上海灘數得著的富商,他用了不到二十年。他倒下的時候,這塊懷錶還在他口袋裡,替他記下了那一刻。
畫面湧進商陸的意識。陸遠洲坐在椅子上,手裡握著這塊懷錶,在看時間。晚上九點西十西分。他站起來,想走。腿軟了。手撐著桌子,懷錶從手中滑落。掉在地上,彈了一下,滾了兩圈,停了。店裡的燈還亮著,檯燈還亮著。他倒在地上,眼睛睜著,看著天花板。嘴張著,想說什麼,說不出來。他死了,不是凌晨,是晚上九點西十五分。
畫面斷了。不是商陸的精力不夠,是懷錶的記憶到此為止。懷錶不知道主人什麼時候死的,只知道他倒下的時候。錶盤碎了,指標停了,它的記憶也停了。
商陸睜開眼睛,把懷錶從盒子裡拿出來。錶殼上有一道劃痕,不深,但很長,從錶殼的頂部一首劃到底部。她的手指在那道劃痕上輕輕劃過,指甲蓋觸到了那一道淺淺的凹槽。
畫面又湧進來了。不是懷錶的記憶,是商陸自己在想。時間不對,法醫說陸遠洲是凌晨死的。懷錶說他晚上九點西十五分就倒下了。從晚上九點西十五分到凌晨,中間隔了幾個小時。那幾個小時裡,發生了什麼?有人來了,把他從地上扶起來,放在床上。有人偽造了死亡時間,買通了法醫。有人想讓大家以為陸遠洲是凌晨死的,不是晚上。為什麼?凌晨死和晚上死,有什麼區別?晚上死,死因是心臟驟停,沒人懷疑。凌晨死,死因還是心臟驟停,也沒人懷疑。死亡時間不重要,重要的是在死亡時間和被發現時間之間,有人有機會做一件事——銷燬證據。書房裡有什麼證據?那杯茶,那隻茶杯,杯底還有茶漬。茶裡有毒,毒在茶裡。茶是沈靜之泡的。沈靜之來的時候,手裡提著食盒。走的時候,手裡也提著食盒。食盒裡裝的是什麼?也許是她帶進來的東西,也許是她帶出去的東西。
商陸把懷錶放回木盒裡,合上蓋子。阿珍端著茶進來,商陸叫住她。“阿珍,沈靜之的地址,你查到了嗎?”“查到了。法租界霞飛路一五八號。一棟小洋房,白色的牆,紅色的屋頂。門口種著一棵桂花樹,現在應該開花了。”
商陸站起來,把那塊懷錶放進揹包裡。換了一件出門的衣裳,深灰色的旗袍,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。阿珍跟在她後面要一起去。商陸沒讓她跟。走到門口,回過頭看了一眼這棟住了二十二年的房子。紅磚外牆,白色門窗,門口種著兩棵法國梧桐。梧桐樹的葉子黃了,落了一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