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段記憶
霞飛路一五八號，是一棟白色的三層小洋房。紅色的屋頂，綠色的百葉窗，門口種著一棵桂花樹。桂花開得正盛，金黃色的花瓣在陽光下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揉碎了的金子。商陸站在門口，阿珍跟在後面。阿珍的手裡提著一個紙袋，袋子裡裝著幾樣點心，是給沈靜之的禮物。上門拜訪不能空手，這是規矩。
阿珍按了門鈴。門鈴響了幾聲，門開了。開門的是一箇中年女人，穿著白圍裙，梳著圓髻，是沈家的傭人。
“請問找誰？”
“沈小姐。陸公館的陸小姐來訪。”傭人看了商陸一眼，側身讓她們進去。客廳不大，但很精緻。沙發是淺灰色的，茶几下鋪著一塊波斯地毯，牆上掛著幾幅水彩畫。壁爐上放著幾幀照片，有風景，有人像。商陸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照片——有一張是沈靜之和陸遠洲的合影，兩個人站在外灘的海關大樓前面，陽光很好，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。照片的日期是三年前。
沈靜之從樓上下來，穿著一件淺粉色的旗袍，頭髮披著，臉上化了淡妝。她看到商陸，腳步頓了一下，然後繼續走下來。
“晚棠，你怎麼來了？”她的聲音不大，帶著一點沙啞。
商陸轉過身看著她。“沈小姐，我來看看你。”
沈靜之在沙發上坐下來。阿珍把點心放在茶几上，退到商陸身後。
“晚棠，你爸的事，我也很難過。”她低下頭，看著茶几上那包點心。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，嗒嗒嗒，節奏很快。
商陸在她對面坐下來。她的念力在捕捉沈靜之的心聲，像一條河，河面看不出來，冰層下的水還在流。
“她來做什麼？她知道了什麼？她爸的事，她是不是在查？查到什麼了？”
沈靜之抬起頭，看著商陸。“晚棠，你找我，有事？”
“沈小姐，你和我爸認識多久了？”
“三年。你媽走後第二年認識的。在一個酒會上，朋友介紹的。他不太愛說話，我也不太愛說話。兩個人站在那裡，誰也不說話。後來他先開口了，他說‘你今天穿的旗袍很好看’。淺紫色的，繡著白蘭花。”
商陸的手指在手心裡蜷了一下。淺紫色，繡著白蘭花。父親死的那天，沈靜之穿的也是淺紫色旗袍，繡著白蘭花。父親說好看，她就常穿。他走了，她還穿著。
沈靜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，杯子是白瓷的，杯壁上印著一朵蘭花。“晚棠，你爸是個好人。他幫過我很多。我剛來上海灘的時候，誰也不認識。是他帶我進了這個圈子，認識了一些朋友。他走了，我很傷心。”
商陸看著她。“沈小姐，我爸死的那天，你來過陸公館。”
沈靜之的手抖了一下，茶杯裡的水灑了一點出來，滴在茶几上，洇開一小片水漬。“是。那天下午我去了。給你爸帶了茶葉。他喜歡喝我泡的茶。”聲音不太穩了。
“你走的時候，手裡提著一個食盒。”
沈靜之把茶杯放下了。“是。食盒裡裝著點心。我做的，給你爸帶的。他沒吃，我就帶回去了。”
商陸看著她的眼睛。“沈小姐，我爸是怎麼死的？”
沈靜之沉默了。商陸的念力捕捉到了她的心聲，冰河裂開了一道口子。“他是我害死的。不是我下的毒，是我把毒帶進去的。我不知道那是什麼，他讓我帶進去的。他給了我一包東西，讓我泡茶的時候放進去。他說是補藥，對心臟好。我信了。你爸喝了，死了。我害死了他。”
商陸站了起來。“沈小姐，謝謝你告訴我這些。”沈靜之抬起頭看著她。臉上沒有表情，眼睛紅了，但沒有哭。
“晚棠，你恨我嗎？”
“不恨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你不是兇手。你只是被人利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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