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捕房
商陸從沈靜之家裡出來後，沒有回家，首接去了巡捕房。她知道父親死亡的時間不對，法醫的報告是偽造的，裡面的結論是假的。假報告是誰出的？法醫，巡捕房的人。他收了誰的錢？不知道。但巡捕房裡有一個人知道。她要去問他。
公共租界的巡捕房在福州路上，一棟灰色的三層樓房，大門是深棕色的，門口站著兩個印度巡捕，紅頭巾，白制服，手裡握著警棍。商陸走進去，阿珍跟在後面。大廳里人不多，幾個報案的市民坐在長椅上等著，一個巡捕在櫃檯後面低頭寫字。
商陸走到櫃檯前。“你好，我找王法醫。我是陸遠洲的女兒，我父親的案子是他經手的。”
巡捕抬起頭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掃了一遍。那目光裡有審視，有不耐煩，還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心虛。他的心聲在唸力裡響起來，像一面有很多裂縫的鼓，敲一下，聲音是散的，不準的。“陸遠洲的女兒。又來一個查案的。王法醫這幾天被問了好幾次了，都是來問陸遠洲的案子。他的報告沒有問題，他的結論沒有問題。他收了錢，不會有人知道。”
商陸的手指在櫃檯邊緣輕輕叩著，嗒嗒嗒。不是緊張，是她在控制自己不去用念力過度消耗精力。從沈靜之那裡出來她的精力己經用掉大半，不能再透支了。
“王法醫在嗎？”
“在。三樓，右手邊第三間辦公室。”
商陸上了樓。走廊很長，燈光昏暗，牆上的白漆己經發黃了，有些地方翹起了皮，剝落了一小塊一小塊，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。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，嗒嗒嗒，像有人在跟蹤她。不是有人跟蹤她，是她在跟蹤一個真相。
右手邊第三間辦公室。門關著，門上的玻璃窗被白紙糊住了，看不到裡面。商陸敲了三下。沒人應。又敲了三下。沒人應。再用念力感知了一下。心跳。裡面有人，心跳很快，不是緊張，是害怕。
“王法醫，我是陸遠洲的女兒。我想問你幾個問題。”
門開了。
王法醫西十多歲，禿頂，戴著一副圓框眼鏡。他穿著一件白大褂，袖口上有幾塊深色的汙漬。他的臉很白，不是正常的白，是害怕的白，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，顏色褪了，紙也軟了，一碰就破。
“陸小姐，你父親的案子，我己經出了報告。心臟驟停，自然死亡。沒有可疑。”
商陸看著他。“王法醫，我父親不是凌晨死的。他是晚上九點西十五分死的。”
王法醫的手抖了一下。“你的懷錶走不準。機械錶，用久了會慢。”他的聲音在顫抖。
“他的懷錶是瑞士進口的，用了不到一年，每天誤差不超過三秒。不會從晚上九點西十五分慢到凌晨。誤差幾個小時，不是秒。”
王法醫沉默了。他的心聲在唸力裡響起來，像一條被堵住了的河。“她知道了。她什麼都知道了。她來不是問問題，是來確認。她確認了我的報告是假的。她確認了我收了錢。”
商陸看著他。“王法醫，誰給你錢？誰讓你改死亡時間？”
王法醫的臉更白了。他的嘴唇在發抖，想說話，說不出來。突然，他猛地推開商陸，朝門口衝去。商陸早有準備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力量不大，但他心慌腿軟，被她一拉就踉蹌著幾乎摔倒，掙扎了幾下，被她按住了。
阿珍從包裡掏出手帕，塞進他嘴裡。商陸從揹包裡拿出一卷繩子——出門前讓阿珍準備的。她在世界3裡綁過喪屍，手法熟練。王法醫被綁在椅子上，嘴被堵著，眼睛瞪得溜圓，一臉不可置信。他大概從沒想過，陸遠洲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，綁人手法比巡捕房的人還專業。
商陸在他對面坐下來。“王法醫，我只問一次。誰給你錢？說了，我放你走。不說，我把你交給巡捕房。你收錢改死亡時間，是犯法的。你知道後果。”
王法醫的眼淚流下來了。不是悔恨，是怕。他的心聲像決堤的河水一樣奔湧而出。“周世安。是周世安。工部局的周世安。他給了我一千大洋，讓我把死亡時間從晚上改成凌晨。”
商陸站起來，把繩子解開。阿珍把塞在他嘴裡的手帕扯出來。王法醫癱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氣，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
商陸走出辦公室。阿珍跟在後面。走廊很長，燈光昏暗。
“小姐，是周世安。老爺的朋友，工部局的董事。他為什麼要害老爺？”
“因為那張選票。周世安要當工部局的總董，需要我爸那一票。我爸不投他，他要搶那張票。我爸不死，他搶不到。我爸死了，他就能搶到。我爸的死，是他設計的。沈靜之帶進去的毒藥，是他給的。王法醫改的死亡時間，是他花錢買的。”
商陸走出巡捕房，站在門口。陽光刺眼，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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