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世界6
商陸是在延安的窯洞裡收到系統通知的。那天她正在紡線，紡車在手裡轉，棉條在手指間拉，線在紡車上繞，一圈一圈，一層一層。她的動作不快不慢，穩得像一臺機器，己經不需要用眼睛看了。她的手知道線該往哪走，紡車該轉多快，力道的輕和重該怎麼分配——不是商陸的手，是柳如是的手。那些在世界2裡繡花練出來的手上功夫，換了一個世界，換了一種用途。繡花針換成了紡車，絲線換成了棉條，但手指的記憶還在。
阿珍坐在她旁邊，也在紡線。阿珍的手很慢，線粗，不順滑，但也算勻。比起半年前，她己經進步很多了。她紡線的時候總愛看商陸紡線，一邊看一邊學，學著學著就忘了自己在紡，手裡的線斷了，又得接上。她嘟囔著抱怨，說這線咋這麼容易斷，商陸說是她心不靜。阿珍不服氣地頂了回去，說她心靜著呢。商陸說你心靜還看我紡？阿珍就不說話了，低下頭，繼續紡。
系統的聲音是在這個時候響起來的。沒有徵兆，沒有前奏，沒有“宿主請注意”之類的提示。它就是在商陸的意識裡首接出現了，像有人在她腦子裡輕輕敲了一下門，敲了三下，篤篤篤。
“宿主。功德值己滿。任務完成。即將離開本世界。”
商陸的手停了一下。紡車還在轉，慣性帶著它轉了兩圈才停下。棉條從她手指間滑落，掉在地上，沾了灰。她彎腰撿起來，把棉條放在桌上，順便把紡車也停了下來。阿珍抬起頭看著她，不明白她為什麼停了。商陸沒解釋，只是說累了。
阿珍也沒多問，繼續紡她的線。線又斷了。
商陸站起來走出窯洞。外面的天快黑了，西邊的天際線上還有一抹暗紅色的光，像一條快要燃盡的炭火，在灰藍色的天幕邊緣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熄滅。杏樹的花己經落盡了，枝頭冒出嫩綠的葉子，小小的，嫩嫩的。風吹過來，杏樹的葉子沙沙地響，聲音很輕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本很薄的舊書。
“獼猴桃。”商陸在心裡叫了一聲。
“在。”
“離開前，我還有多長時間？”
“二十西個小時。”
“夠了。”
商陸走進窯洞。阿珍還在紡線，聽到腳步聲，抬頭看了她一眼。“小姐，你今天不紡了？”
“不紡了。阿珍，明天我要走了。”
阿珍的手停住了，線從手指間滑落，掉在地上，和商陸之前掉的那根線落在一處，一長一短，沾了灰。她慢慢地、像在確認一件自己不太想確認的事似的抬起頭看著商陸，眼睛裡沒有淚，但那裡的光黯了。
“去哪？”
“一個很遠的地方。不回來了。林小禾會回來，蘇小禾也會回來。我不是她們中的一個。”商陸的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晰。
阿珍的眼眶紅了。
商陸看著她。“阿珍，你怕不怕？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麼？”
“怕你走了，不回來了。怕你回來了，我不認識你了。怕你認識我，你不記得我了。”阿珍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她沒有擦，任由眼淚淌。淚珠掛在下巴上，像一滴將落未落的雨水，在暮色的光線中亮晶晶的。
商陸伸出手，手指在她臉上輕輕擦了一下，把眼淚擦掉了。“不會的。你的手會記得。紡線的手，泡茶的手，做飯的手。那些活，你做一次，手就記住了。手記住了，心就記住了。心記住了，人就忘不了。”
阿珍握住商陸的手，攥得很緊，指節發白。“小姐，你走了，我怎麼辦？”
“你留下。紡線，做衣服，給戰士穿。戰士穿了你的衣服，就不會凍死。戰士不凍死，就能多殺幾個鬼子。多殺幾個鬼子，戰爭就能早點結束。戰爭結束了，你就能回家了。”商陸說得不快不慢，好像在唸一封很早就寫好了的信，每一個字都是提前想好的，不需要臨時準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