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珍的聲音很小，帶著哭過之後的那種沙啞。“我的家在上海。你不在，家就不是家了。”
商陸看著她。“阿珍，家在你自己身上。你在哪，家就在哪。你在延安，家就在延安。你回上海，家就回上海。你不是沒有家的孤兒，你只是還沒找到自己的路。”
阿珍聽不懂，但她不問了，趴在桌上哭了一會兒。商陸坐在她旁邊，等她哭完。哭聲從大到小，從有到無，像一場雨，下的時候很大，停的時候很乾淨，地上溼了一片，桌上也溼了一片。
商陸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放在她手邊。不是她自己的手帕，是沈靜之的。沈靜之寄來的那個包裹裡有一條手帕，白色的，角上繡著一朵蘭花。蘭花是淺紫色的，花瓣薄薄的，和她那件旗袍一個顏色。商陸一首沒用過，收在抽屜裡。
她把那條手帕疊好放進阿珍手裡。阿珍攥著那條手帕，手指在蘭花的紋路上來回摩挲，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商陸站起來走出窯洞。天己經全黑了，滿天的星星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有人在黑絨布上撒了一把碎銀子。月亮還沒出來，星星特別亮，亮得像是有人在天上點了一盞一盞的小燈。黃土高原的風從窯洞口灌進去，帶著沙土的味道和春天夜晚特有的那種涼絲絲的、帶著一絲暖意的矛盾氣息。
第二天一早，商陸去找了李公樸。
他在窯洞裡寫文章，煤油燈還亮著，燈芯燒黑了，火苗一躥一躥的，光線忽明忽暗。他的桌子上堆滿了紙，有的寫了字，有的空白，有的揉成團扔在地上，紙團散了一地。
商陸在窯洞口站了一會兒，等他把那段話寫完，才走進去。李公樸抬起頭看著她，放下筆，把煤油燈挑亮了一些。
“陸小姐，你有事？”
“李公樸，我要走了。”
李公樸看著她，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下。“去哪？”
“一個很遠的地方。不回來了。陸晚棠會回來。她回來了，你告訴她，她的仇報了，她不用再查了，她可以好好活著了。”
李公樸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呢？你去哪？”
“去另一個地方。”
商陸轉身走了。李公樸站在窯洞口看著她的背影，手裡還握著那支毛筆，筆尖的墨幹了。
商陸去看了趙鐵生。他在前線，不在延安。她不能去看他，只是寫了一封信，託人帶過去。信很短，只有幾行字。
“趙鐵生，我走了。不回來了。你好好打仗，好好活著。仗打完了，回上海看看，金叔還在。”
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，封口用漿糊粘住，交給了一個去前線的通訊員。
傍晚，商陸去看了那棵杏樹。杏樹的葉子在晚風中輕輕晃動。她伸出手摸了摸樹皮，很粗，很乾，上面的紋路一條一條的，像老人臉上的皺紋。樹不知道她要走了，樹不會知道任何人的事，它只管站在這裡，紮根，發芽，長葉，開花，結果，落葉，再發芽。
“宿主，時間到了。”系統的聲音在商陸的意識裡響起來。
白光湧出來，從她的身體裡，從她的指尖，從她的髮梢。白光吞沒了她的意識。
在那片無邊無際的白色裡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。不是阿珍的，不是李公樸的，不是趙鐵生的。是沈靜之的。那個聲音在說——“謝謝你。替我把名單交出去了。我可以安息了。”
商陸沒有回答。她閉上了眼睛。
世界6·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