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租界
商陸是在沈靜之死後的第二天，發現宋懷遠的蹤跡的。不是在公共租界，不是在法租界，是在日租界。虹口，吳淞路，一棟灰色的三層小樓，門口掛著“恆昌洋行駐滬辦事處”的牌子。白底黑字，字跡工整，不仔細看，會以為這只是一家普通的貿易公司在租界設的一個普通辦事處。商陸知道不是。恆昌洋行的總部在公共租界，辦事處卻開在日租界。在別人的地盤上做生意，在另一個人的地盤上設點。
阿珍站在商陸身後。“小姐，這裡日本人多。我們兩個中國人進去，會不會有危險？”
“會。但我們還是要進去。”
商陸走進那棟灰色小樓。門是玻璃的，推開的時候門軸響了一聲，吱呀。前臺坐著一個穿和服的日本女人，頭髮盤得很高，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，嘴唇點著一點紅。她抬起頭看著商陸，用中文問了一句“你找誰”。
“宋懷遠。我找他談生意。”
日本女人看了她一眼。那雙畫著濃重眼線的眼睛在商陸臉上停了一下，隨即低下頭翻了翻桌上的本子。“宋先生不在。你改天再來。”
商陸沒有走。她站在前臺前面，念力在整棟樓裡鋪開。心跳在二樓，隔著天花板。一顆心跳，不是宋懷遠的。宋懷遠的心跳她聽過，在父親的葬禮上，很快，很慌。這個心跳很穩，不慌不忙。不是宋懷遠，是他的手下。三樓也有心跳，兩個，一遠一近。
宋懷遠不在。他在別的地方。不知道在哪裡，但不在日租界。
商陸轉身走出那棟灰色小樓。門軸又響了一聲，吱呀。
街道上行人不多，偶爾有幾個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走過，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。偶爾有幾個穿西裝的日本男人走過，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。偶爾有黃包車跑過，車伕的腳步聲更密——嗒嗒嗒嗒嗒嗒，像有人在急促地敲擊一塊厚木板。
商陸站在路邊，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。“獼猴桃。”
“在。”
“宋懷遠在日租界做什麼？”
“恆昌洋行表面上是做進出口貿易的，背地裡做軍火生意。日租界是他的中轉站。軍火從國外運到上海，在日租界卸貨，再轉運到其他地方。”
“誰買他的軍火？”
“各地軍閥。宋懷遠誰的錢都賺。國民黨，共產黨，日本人。有錢就行。誰買他的軍火，他就賣給誰。”
商陸看著街道對面那棟灰色小樓。門口的牌子在陽光下白得發亮。“宋懷遠的下一個目標是誰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的名單上，還有一個人。”
“誰？周世安？他利用周世安殺了父親，周世安知道他的秘密。他知道周世安知道。他會殺他滅口。不是現在，是等他沒用了。”
商陸站在路邊，陽光從梧桐樹的葉子縫隙裡漏下來，落在她肩上。阿珍撐著傘。商陸面前站著一個年輕男人，二十出頭，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，戴著一頂黑色的禮帽。他摘下帽子，露出一張年輕的臉——濃眉，大眼，鼻樑挺首。
“陸小姐，在下李公樸。沈靜之女士生前的朋友。”
商陸看著他。念力在他脈搏上感知到了更快的跳動——不是害怕，是緊張。沈靜之的朋友，來做什麼？告訴她沈靜之的事，告訴她沈靜之是怎麼死的，告訴她兇手是誰。
“李公樸，你知道沈靜之手裡有什麼證據？”
“知道。宋懷遠走私軍火的賬本。沈靜之把它交給我了。沈小姐說，如果她出事，讓我把賬本交給陸小姐。”
商陸愣了一下。“她早就知道自己會死。”
“是。她知道自己會死。但她不怕死。她怕的是死了之後，沒人替她報仇。”
李公樸從長衫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遞過來。“這是沈小姐讓我交給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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