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本商會
商陸是在拿到賬本的第二天,發現山本商會的。不是她主動去查的,是賬本告訴她的。賬本記得很細,每一筆軍火交易都有記錄——日期、貨物、數量、金額、買主、賣主。賣主那一欄,大部分寫的是“歐洲某公司”,沒有具體名稱;買主那一欄,大部分寫的是“中國某軍閥”,也沒有具體名稱。但有一頁不一樣。那一頁的字跡比其他頁潦草,墨水顏色也不一樣,不是黑色的,是藍色的。不是同一支筆寫的,不是同一天寫的。日期是一九二七年十月十五日,就在陸遠洲死前一週。貨物那一欄寫著“步槍五百支,彈藥十萬發”,金額那一欄寫著“五萬大洋”,買主那一欄寫著“山本商會”,賣主那一欄寫著“宋懷遠”。
山本商會。不是中國的,是日本的。宋懷遠把軍火賣給了日本人。不是賣給別人,是賣給日本人。他賣軍火給軍閥,是生意;他賣軍火給日本人,是漢奸。陸遠洲查到了,沈靜之也查到了。她不是宋懷遠走私軍火的知情人,她是宋懷遠走私軍火給日本人的目擊者。她手裡的證據不是賬本,是賬本里這一頁。這一頁,能要宋懷遠的命。所以他殺了陸遠洲,殺了沈靜之。下一個會是誰?
商陸把賬本放回揹包,走進日租界那片熟悉的街道。吳淞路上行人不多,山本商會在吳淞路的盡頭,一棟灰色的兩層小樓。門口掛著“山本商會”的牌子,白底黑字,字跡工整。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,戴著墨鏡,耳朵裡塞著耳機。不是普通的保安,是保鏢。不是防小偷,是防仇家。
商陸站在馬路對面,看著那棟灰色小樓。念力在她意識裡鋪開。樓裡有很多心跳,十幾顆,有的很快,有的很慢,有的很穩。二樓的某個房間裡,心跳最穩的那個,坐在椅子上,一動不動。他在等什麼人,不知道等誰,但他在等。
阿珍站在商陸身後。“小姐,我們要進去嗎?”
“不進去。我們等人。”
“等誰?”
“等山本。”
商陸等了一個下午,從下午等到傍晚,從傍晚等到天黑。路燈亮了,把街道照得昏黃。山本商會門口的保鏢換了崗,從兩個換成兩個,墨鏡、耳機、黑色西裝,一模一樣。他們像同一個模子裡澆出來的機器,人不換,裝備不換,連站的位置都不換。商陸靠著電線杆,腿痠了,換了條腿撐著。阿珍靠在牆上,腿也酸了,蹲下來揉腿。
“小姐,山本會出來嗎?”
“會。”
九點。山本商會的門開了。出來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,不高,微胖,圓臉。沒有戴墨鏡,沒有戴耳機。他不是保鏢,是山本。他的心聲在商陸的念力裡響起來,像一條河,河水不急不慢地流淌著,看起來很平和,但河底的暗湧只在最深的地方翻攪,不露痕跡。“宋懷遠的貨到了。五百支步槍,十萬發子彈。這個月的任務完成了。下個月的貨,宋懷遠說漲價。漲就漲,錢不是問題。”
商陸沒有動,看著山本上車。黑色的轎車,車牌號是“滬XXXX”。車從她面前駛過,尾氣噴在她臉上,噴了她一臉。
阿珍用手帕幫她擦臉。“小姐,那個人就是山本?”
“是。山本商會的老闆,日本人。宋懷遠把軍火賣給他,他把軍火運回日本。”
“小姐,我們怎麼辦?”
商陸看著那輛黑色轎車的尾燈消失在街道盡頭。紅紅的,像兩隻慢慢合攏的眼睛,盯著黑暗中的某個人,也許是宋懷遠,也許是她,也許是所有擋在他們路上的人。
“回家。明天去工部局。”
“去工部局做什麼?”
“找周世安。賬本上有他的名字。不是我寫的,是沈靜之寫的。她的賬本,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。宋懷遠賣軍火給日本人,他也知道,周世安也知道。他幫宋懷遠殺了父親。他幫宋懷遠收買王法醫。他幫宋懷遠改死亡時間。他以為沒人知道。沈靜之知道。沈靜之死了,她的賬本還在。賬本在我手裡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