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段記憶
工部局在漢口路上，一棟灰色的五層大樓，門口立著幾根羅馬柱，門楣上刻著幾個大字——“公共租界工部局”。上午的陽光把那幾個字照得金光閃閃。商陸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那個牛皮紙信封。信封裡裝著沈靜之的賬本，賬本里記著周世安的名字。他的名字只在賬本里出現了一次，不是作為買主，不是作為賣主，是作為中間人。日期是陸遠洲死前一週，那一行寫著——“周世安，中間人，佣金一千大洋。”一千大洋，買一條命。不是宋懷遠的命，是陸遠洲的命。周世安收了一千大洋，幫宋懷遠殺了陸遠洲。他以為賬本被沈靜之燒了，沒人知道。賬本沒有被燒，沈靜之燒的是影印件，原件在她手裡。她交給了李公樸，李公樸交給了商陸。
阿珍站在商陸身後。“小姐，我們真的要去見周世安？他害死了老爺。他會不會害我們？”商陸把那疊紙放回揹包，拉好拉鍊。“不會。他以為沒人知道。我們讓他知道有人知道。他怕的不是我們知道，是他知道的那個人知道。宋懷遠知道他收了錢。他怕宋懷遠，不是怕我們。我們手裡有賬本，這賬本能要宋懷遠的命，也能要他的。我們不是來要他的命，是來讓他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指證宋懷遠。”
商陸走進工部局大樓。大廳很大，地面鋪著大理石，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。頭頂的吊燈是水晶的，燈沒開，水晶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年輕女人，短髮，圓臉，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旗袍。她抬起頭看著商陸。“請問找誰？”“周世安。我是他侄女。”年輕女人看了她一眼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，說了幾句，掛了。“三樓，右手邊第三間辦公室。”
商陸上了樓。走廊很長，鋪著地毯，踩上去沒有聲音。牆上掛著幾幅油畫，畫的是外灘的風景，海關大樓、滙豐銀行、和平飯店。畫框是金色的，很重，很厚。她走到右手邊第三間辦公室門口，門是深棕色的，門把手是銅的。她敲了三下。“進來。”
商陸推開門。辦公室很大，鋪著地毯，牆上掛著字畫。桌上攤著檔案，鋼筆擱在旁邊，筆帽沒蓋。周世安坐在辦公桌後面，戴著金絲眼鏡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，領帶系得整整齊齊。他抬起頭看著商陸，眼睛裡不易察覺地閃過一絲慌亂的微光。
“晚棠？你怎麼來了？”他站起來，繞過辦公桌走到商陸面前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乾燥，很穩，不抖。但不是不怕，是在裝不怕。
“周叔叔，我有一樣東西給你看。”
商陸從揹包裡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，抽出一疊紙，遞給他。
周世安接過那疊紙，低下頭看著。他的臉從紅變白，從白變青。手在發抖，紙在他手心裡沙沙地響，抖得越來越厲害，紙都拿不穩了，聲音斷斷續續地洩出來。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“沈靜之的賬本。她死了，賬本在我手裡。這裡面有你收宋懷遠一千大洋的記錄。你幫他改了我爸的死亡時間，你幫他收買了王法醫，你幫他殺了我爸。”
周世安的手不抖了，不是因為不怕，是因為怕到了極點，反而不抖了。他看著她，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絕望，從絕望變成了平靜。
“晚棠，你想怎麼樣？”
“指證宋懷遠。你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，告訴巡捕房，告訴報紙，告訴所有人。宋懷遠走私軍火，殺了沈靜之，殺了你朋友陸遠洲。你說出來，我不追究你。”
周世安沉默了。他的心聲在商陸的念力裡響起來，像一條河，河面平靜，河底的暗湧看不到。“宋懷遠不會放過我的。他知道我收了他的錢，他知道我知道他的事。我不說，他也許不會殺我。我要是說了，他肯定會殺我。晚棠，我不能說。”
商陸看著他。“周叔叔，你不說，我也會說。賬本在我手裡，不是在你手裡。你不說，我替你說。你自己說，還是我替你說，你選。”沒有回答。
商陸轉身走出辦公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