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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世安是在商陸離開工部局的第三天早上死的。死法和他殺陸遠洲的完全一樣——心臟驟停。巡捕房的人來了,法醫來了,結論和之前一模一樣——自然死亡,心臟驟停,無可疑。商陸站在周世安家的客廳裡。公館在法租界,一棟白色的三層洋房,門口種著兩棵梧桐樹。客廳很大,水晶吊燈沒開,窗簾拉著,光線昏暗。周太太坐在沙發上低著頭,手裡攥著一塊手帕,手帕己經溼透了,眼淚還在流,無聲的。商陸知道她在哭,但她的臉埋在陰影裡,看不清。
阿珍站在商陸身後。客廳裡還有幾個人,有周家的親戚,有工部局的同事,有巡捕房的人。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一種表情——周世安死了,怎麼死的?誰殺的?會不會下一個輪到我?商陸的念力在他們意識裡鋪開,捕捉著每一個心聲。有人說“周世安得罪了誰”,有人說“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”,有人說“下一個是誰”。沒有人問是不是自然死亡。因為他們知道不是自然死亡。他們只是不敢說。
商陸走到周太太面前。“周太太,我能看看周叔叔的書房嗎?”周太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,眼眶紅紅的,鼻頭紅紅的,臉上全是淚痕。她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商陸上了樓。書房在二樓走廊的盡頭,門開著。門口站著一個巡捕,他認識商陸,側身讓她進去了。書房很大,和陸遠洲的書房差不多大,佈置也很像。書桌、書架、檯燈、地毯,連臺燈的燈罩都是綠色的玻璃,和陸遠洲那盞一模一樣。也許他們是在同一家店買的,也許他們是在同一個夢裡夢見的。商陸站在書桌前,伸出手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過。光滑,冰涼,念力在輸送,回溯在啟動。
畫面湧進來。周世安坐在椅子上,手裡拿著一個信封,信封是牛皮紙的,封口沒封。他從信封裡抽出一疊紙,紙上寫滿了字。商陸看不清寫的是什麼,但那些紙和她從沈靜之那裡拿到的賬本是一樣的。大小一樣,紙張一樣,字跡也一樣。沈靜之的賬本不止一本,至少有兩本。一本在她手裡,另一本在周世安手裡。是他自己拿的,還是沈靜之給他的?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死了。賬本在他手裡,兇手會不會拿走?商陸低頭看著桌面。賬本不在桌上。桌上有檔案、鋼筆、檯燈、茶杯,沒有賬本。兇手拿走了。
商陸走出書房,回到客廳。周太太還坐在沙發上,手帕還攥在手裡。商陸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。“周太太,周叔叔生前有沒有給過你一個信封?牛皮紙的,裡面裝著一些紙。”周太太抬起頭看著她,茫然地搖了搖頭。“沒有。他從來不讓我碰他的東西。書房不讓我進,抽屜不讓我開,他的事也不讓我問。”她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,越來越小,低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。
商陸從周家出來,站在門口。陽光刺眼,她眯了一下眼睛。阿珍跟在她後面。“小姐,周世安死了。兇手拿走了賬本。我們手裡的賬本,會不會也被兇手盯上?”
商陸沒有回答,叫了一輛黃包車。“先回家。”
黃包車伕拉起車跑起來,跑得很快。車輪碾過路面,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,像有人在不停地翻一本很厚的書。
商陸靠在車座上,閉上眼睛。“獼猴桃。”
“在。”
“周世安手裡也有一本賬本。沈靜之不止影印了一份。她給了周世安一份,給了李公樸一份。李公樸把那份給了我。周世安的那份被兇手拿走了。兇手知道還有另一份在我手裡。他很快就會來找我。”
回到家,商陸走進書房,開啟保險箱。賬本在裡面,房契、地契還在,金條還在。她把賬本從保險箱裡拿出來放在桌上,盯著它看了很久。金叔站在門口。“小姐,周世安也死了。下一個會不會是宋懷遠?不是他殺了周世安。他還不會殺周世安,是周世安的上線殺了周世安。周世安的上線不是宋懷遠,是日本人。山本知道周世安收過宋懷遠的錢,知道周世安幫宋懷遠殺過人。他怕周世安被抓,怕周世安供出他。他先下手為強,殺了周世安。周世安死了,線索斷了。賬本被拿走了,證據沒了。下一個會是誰?是宋懷遠?不是,宋懷遠還有用。他的軍火還在賣,他的生意還在做,他的錢還在賺。山本不會殺他。下一個是商陸?周太太?還是那些知道太多的人?”
商陸從保險箱裡拿出那疊照片。宋懷遠在碼頭,把箱子從船上搬下來,裝上卡車。照片的背面寫著日期和地點,每一張照片都是一條證據——證明宋懷遠在走私軍火。父親用這些照片在查他,現在輪到她了。
“金叔,幫我找一個人。能打的人,會開槍的人,不怕死的人。”
金叔看著她。“小姐,你要做什麼?”語氣平靜,但他攥著衣角的手指指節發白。
“保護自己。”
金叔沉默了一下。“小姐,老奴認識一個人。他叫趙鐵生,以前在軍閥部隊裡當過兵,打過仗,殺過人。後來部隊打散了,他來了上海,在碼頭上扛活。他力氣大,人老實,不多話。老爺生前幫過他,他欠老爺一條命。你找他,他會來。”
商陸看著金叔。“金叔,你讓他來。”
金叔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商陸一個人站在書房裡,手裡還握著那疊照片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她手上,把照片的邊角照得發亮。
傍晚,趙鐵生來了。他很高,很壯,肩膀很寬,皮膚很黑,站在客廳裡,像一堵牆。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褂,袖子挽到肘彎,露出結實的肌肉,手臂上有一道長長的疤,從肩膀一首延伸到肘關節。他不知道怎麼站,手不知道往哪放,眼睛不知道往哪看。商陸從樓上下來,走到他面前。“趙鐵生,金叔跟你說過了?”
趙鐵生點了點頭。“金叔說,老爺的女兒有危險。讓我來保護你。老爺幫過我,我這條命是老爺救的。現在還給他的女兒。小姐,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。”
商陸看著他。“趙鐵生,你會開槍嗎?”
“會。”
“殺過人嗎?”
“殺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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