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黨
商陸是在回家後的第三天見到李公樸的。那天她正在書房裡整理父親留下的檔案——賬本給了羅伯特，照片給了羅伯特，還有一些東西是羅伯特不需要的，但對她來說也許有用。父親生前記的日記，從到上海灘的第一天開始記，記了二十多年，厚厚的十幾本，用線裝訂，封面己經泛黃了，邊角捲曲了。商陸翻開第一本，第一頁寫著:“光緒二十六年，春，我到上海了。身上只有幾塊錢，不知道能活幾天。”字跡年輕，有力。最後一本，最後一段話寫著:“晚棠，爸爸老了。身體不如從前了。公司的事，以後要交給你了。不要怕，慢慢學。”字跡老邁，顫抖——不是老了，是中毒了。
金叔敲門進來。“小姐，李公樸來了。在大門口。”
商陸放下日記，下了樓。李公樸站在客廳裡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，戴著一頂黑色的禮帽。他摘下帽子，看著商陸。
“陸小姐，沈靜之的事，我查到了。”
商陸看著他。“查到什麼了？”
“沈靜之不是宋懷遠殺的。她手裡的證據不只是一本賬冊，還有一份名單。那份名單上，有宋懷遠的上線，有日本人的名字，也有中國人的名字。那些人，都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有頭有臉。沈靜之如果還活著，她的名單遲早會曝光。她必須死。不是宋懷遠要她死，是名單上的那些人要她死。宋懷遠只是個執行者。下單的人，是那些人。”
商陸的手指在手心裡攥緊了一點。“名單呢？”
“在沈靜之手裡。她死了，名單下落不明。李公樸不知道她藏在哪，宋懷遠也不知道，山本也不知道，名單上的人都知道。”
商陸沉默了一下。“李公樸，你到底是什麼人？”
“陸小姐，我是中國共產黨黨員。沈靜之生前一首都是我黨的外圍人員。她的那份名單，本來是準備交給組織的。她還沒來得及交，就遇害了。”他的手在微微發抖——不是怕，是怒。
商陸看著他的眼睛。“李公樸，你是地下黨。”
“是。沈靜之是我的下線。她死了，她的名單也失蹤了。我必須找到那份名單。不是為了給沈靜之報仇，是為了保護名單上的人——不是保護他們，是揭發他們。那些人是漢奸，是賣國賊。”
商陸在沙發上坐下來。阿珍端了茶過來，放在茶几上。商陸看著茶杯裡嫋嫋升起的蒸汽。“李公樸，宋懷遠什麼時候抓？羅伯特說會查，但不會那麼快。上面有人在壓。他壓不住，會被調走。新來的不會查。宋懷遠永遠不會被抓。”
李公樸在她對面坐下來。“陸小姐，你相信法律？”
信法律。她信自己。她的父親死了，她的朋友死了。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們報仇。”
“不信。”
“那你還把證據交給羅伯特？”
“交給法律，是為了讓沈靜之安心。她信法律，她死之前把證據交給我，是為了讓法律替她報仇。我不信，但她信。我替她信。”
李公樸沉默了。他的心聲在商陸的念力裡響起來，像一條河，河面平靜，河底的暗湧在翻。“陸晚棠不信法律。她信自己。她的父親死了，她的朋友死了。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們報仇。”
“陸小姐，如果你不信法律，你信什麼？”
“信自己。”
“自己？一個人，能做什麼？”
“一個人，能找證據，能找兇手，能把兇手送上法庭。法律判不了他，還有別的辦法。”
李公樸看著她。“什麼辦法？”
“血債血償。”
李公樸沉默了。
商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己經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