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頭
商陸決定自己去找那份名單。不是因為她想當英雄，是因為她不相信任何人能替她找到。羅伯特會查，但他查得太慢。李公樸會找，但他找得不夠細。那份名單是沈靜之用命換來的，不能就這樣消失在這個世界上。名單上的人，必須付出代價。
李公樸告訴她，沈靜之生前常去一個地方——法租界的一家咖啡館，叫“法蘭西咖啡館”，在霞飛路上。她每個週末下午都去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點一杯咖啡，坐一下午。不是去喝咖啡，是去等人。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。那個人是誰，李公樸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那份名單也許就在那家咖啡館裡。沈靜之沒有家，沒有親人，沒有可以藏東西的地方。她唯一能藏東西的地方，就是那家咖啡館。
商陸在週末的下午去了法蘭西咖啡館。霞飛路上人來人往，咖啡館不大，門面是深棕色的木頭，玻璃門上貼著幾個法語單詞，商陸看不懂。推開門，門上的銅鈴響了一聲，叮噹。裡面很安靜，幾張桌子，幾把椅子。靠窗的位置空著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桌面上，把桌布的花紋照得很清楚。桌布是紅白格子的，邊角垂下來，穗子在風中輕輕搖晃。
商陸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。阿珍坐在她旁邊。服務生走過來，是個年輕的中國男人，穿著白襯衫、黑馬甲，手裡拿著一個點單本。目光在商陸臉上停了一下——不是認識她，是她長得像一個人。商陸問他沈靜之是不是常來這裡。服務生的手抖了一下，點單本差點掉了。
“沈小姐以前常來，每個週末都來。點一杯咖啡，坐一下午。她不太說話，只是坐著，看著窗外，像是在等什麼人。有一天，她給我一個紙包，讓我幫她保管。她說，如果她哪天不來了，就把這個紙包交給一個來找她的人。”他的手還在抖。他把點單本翻開，從裡面抽出一張摺疊的紙，遞過來。“你來找她了。你就是那個人。沈小姐讓我等你，等到今天。一年了，你終於來了。”
商陸接過那張紙。不是紙包，是一張紙，折成一小塊。她展開，上面寫著一個地址——“法租界，霞飛路，法蘭西咖啡館。沈靜之的遺物，在壁爐的磚縫裡。”字跡潦草，寫得很快。不是沈靜之的字，沈靜之的字她見過。在賬本上，工整，一絲不苟。這不是她的字，是那個服務生的字。他抄的，抄沈靜之留給他的話。
服務生看著她。“沈小姐說，她的遺物在壁爐的磚縫裡。第七排，第三塊磚。磚是松的，可以取出來。裡面有一個鐵盒，鐵盒裡裝著東西。”
商陸站起來，走到壁爐前。壁爐不大，磚砌的，磚縫裡填著白灰。她數到第七排，第三塊磚。磚縫的白灰是松的，用手指一摳就掉了。磚可以取出來，她把它輕輕抽出。磚洞裡面有一個鐵盒，不大，黑色的，生了一點鏽。她把它拿出來，開啟。
鐵盒裡裝著幾樣東西。一封信——沈靜之寫的，字跡工整，一絲不苟；一本相簿，封面上貼著沈靜之的照片——年輕時的沈靜之，長髮，白裙，站在外灘的海關大樓前面；一張名片——恆昌洋行，宋懷遠。名片背面寫著一行字:“宋懷遠，軍火走私，日本人的走狗。”還有一張名單——沈靜之的名單，李公樸說的那份名單。
商陸展開那份名單。紙上寫著十幾個名字——日本人，中國人；商界，政界；公共租界，法租界。每一個名字後面都附著一行小字，寫著這個人做過什麼——什麼時候，在哪裡，和誰做了什麼。周世安也在名單上。他的那一行寫著:“周世安，幫宋懷遠收買王法醫，改陸遠洲死亡時間。”宋懷遠也在。“宋懷遠，軍火走私，殺害陸遠洲、沈靜之。”
商陸把那張名單疊好放進口袋裡。遺書、相簿、名片和那個鐵盒都放回原處，再把磚塞回去，把白灰抹平。
阿珍在旁邊看著。“小姐，沈小姐的鐵盒裡裝的是什麼？”
“名單。她用自己的命保下來的。現在在我手裡，替她交出去。”
“交給誰？”
“交給該交的人。”
商陸走出咖啡館，陽光刺眼。站在門口，那棵法國梧桐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，黃了，落了。
李公樸站在馬路對面。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，戴著一頂黑色的禮帽，看著商陸從咖啡館裡走出來。商陸走過去，從口袋裡掏出那份名單，遞給他。
“沈靜之的名單。她藏在咖啡館的壁爐裡，你找了那麼久都沒有找到，因為你不喝咖啡。她每個週末都來。她不是在等人，是在等一個喝咖啡的人。誰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誰就是那個人。”商陸平靜地敘說著。
李公樸接過名單，展開，一行一行地看著那些名字。他的手在發抖，嘴唇在發抖。
“陸小姐，謝謝你。”他的聲音在顫抖。
“不謝。不是替你做的，是替沈靜之做的。”
商陸轉身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