抉擇
商陸是在拿到沈靜之遺書後的第五天，面臨那個抉擇的。那天趙鐵生從巡捕房回來，帶回了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訊息——羅伯特的調查被迫終止了。不是出了問題，是上級施壓，公共租界工部局高層給巡捕房下了命令，陸遠洲案到此為止，不再追查。沈靜之案同樣到此為止。周世安案，自然死亡，結案。三樁命案，一樁走私案，一夜之間全部“結案”。
商陸看著趙鐵生。“羅伯特怎麼說？”
趙鐵生站在客廳裡，手裡攥著那張揉皺了的紙，紙上寫著他從巡捕房帶回來的訊息。“羅伯特說對不起，他盡力了。上面的命令，他不能不聽。他的職位是上面給的，上面也能收回去。他還在巡捕房，還能幫小姐打探訊息，幫不了別的了。他讓小姐小心，宋懷遠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商陸沒有責怪羅伯特。他做了他能做的，上面的命令下來了，他不能違抗。他還在巡捕房，還能打探訊息，還能在關鍵時刻遞一句話，這己經是他能給的全部了。
金叔站在門口，圍裙還系在身上，手裡還拿著鍋鏟。他聽了趙鐵生的話，鍋鏟掉在了地上。
“小姐，那怎麼辦？老爺的案子，就這麼算了？”
商陸看著他。“不算。羅伯特查不了，我們自己查。法律判不了，我們自己判。血債血償。”
金叔的眼淚掉了。他沒有擦，任眼淚淌。
“小姐，你要做什麼？你要殺宋懷遠？”
“不殺。殺了宋懷遠，法律的債還了，良心的債沒還。沈靜之要的不是宋懷遠的命，是她帶進去的那包藥。她不知道自己帶進去的是毒藥，宋懷遠告訴她那是補藥。她信了。她害死了她最在乎的人，她沒有辦法原諒自己。她自殺了，不是宋懷遠殺了她，是她自己殺了自己。她要的不是宋懷遠的命，是宋懷遠親口承認——那包藥是毒藥。是宋懷遠騙了她，不是她的錯。她等了這句承認，等了五年，沒等到，帶著遺憾離開了。”
李公樸來了，他把一份檔案放在桌上。檔案上面印著“絕密”兩個字，是紅色的，很刺眼。
“陸小姐，組織決定對宋懷遠採取行動。不是暗殺，是抓捕。組織掌握了宋懷遠走私軍火的全部證據，也掌握了他和日本人勾結的證據。國民黨那邊也想要他，日本人那邊也想要他。誰先動手，誰就搶得先機。組織決定先動手。”
商陸看著他。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今晚。”
商陸站起來。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去做什麼？”
“去問宋懷遠一句話。沈靜之等了一輩子沒等到的那句話。她活著的時候等不到，死了我也要替她等到。”
李公樸沉默了一下。“好。你在外面等。我們進去抓人，抓到了，你問他。”
恆昌洋行在公共租界的核心位置，一棟灰色的五層大樓。門口掛著“恆昌洋行”的牌子，白底黑字，字跡工整。白天這裡人來人往，晚上大門緊閉。路燈把門口的石階照得發白，門口停著幾輛黑色的轎車，車裡坐著人，是宋懷遠的保鏢。
李公樸的車停在馬路對面，車裡坐著商陸和阿珍。趙鐵生坐在駕駛座上，手握著方向盤，眼睛盯著對面那棟大樓。
李公樸從後座探過頭來。“陸小姐，組織的人己經進去了。他們從後門進去的，保鏢沒有發現。宋懷遠在五樓，辦公室。他們上去抓人，你在這裡等著。抓到了，帶他下來，你問他。抓不到，你走。”
商陸看著對面那棟大樓，念力在鋪開。五樓有很多心跳，有的很快，有的很慢。最快的那顆是宋懷遠的，他在怕。他的心聲在唸力的捕捉下流淌出來，像一條被堵住了的河流。“有人進來了。誰？怎麼進來的？保鏢呢？保鏢在外面，他們怎麼進來的？他們是來抓我的。不是巡捕房的人，巡捕房的人不會從後門進來。他們是共產黨。共產黨來抓我了。他們知道我走私軍火，知道我給日本人賣命。他們要殺我，不是殺我，是要抓我。抓了我，交給國民黨，還是交給人民？”
商陸收回念力。“李公樸，宋懷遠在五樓。他知道你們來了。”
李公樸的臉色變了。“他怎麼知道？”
“猜的。聽到了動靜。心跳加快了，他的保鏢還在樓下，不知道你們己經上去了。你們的人己經到了五樓，正在撬他的門。他躲在辦公室裡面，拿槍指著門口。”
李公樸推開車門。“我去看看。你等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