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出名單
商陸在沈靜之死後第七天做了一個決定。她要把名單交出去。不是交給李公樸，他己經有了。不是交給羅伯特，他不能再查了。是交給報紙，交給《申報》，交給全天下的人。
《申報》在公共租界，漢口路上，一棟灰色的五層大樓。門口掛著“申報”的牌子，白底黑字。商陸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信封裡裝著沈靜之的名單——不是那份名單，是另一份。她重新抄了一遍，字跡工整，一絲不苟，和沈靜之的賬本一樣的字跡。她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，宋懷遠做了什麼，周世安做了什麼，王法醫做了什麼，那些名單上的人做了什麼。法律不審判他們，輿論會審判他們。輿論不審判他們，歷史會審判他們。
阿珍站在商陸身後。“小姐，你想好了？名單登出去，宋懷遠會報復。他還活著，他被抓了，他的人還在。他的人會來找你，殺了你。你己經不怕死了。”商陸走進《申報》大樓。大廳很大，地面鋪著大理石。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年輕男人，圓臉，戴著一副圓框眼鏡，手裡握著一支筆不知在寫什麼。
“你好，我找主編。”
年輕男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。“有預約嗎？”
“沒有。我有一樣東西給他看。他看了，會想見我。”
商陸從包裡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，放在櫃檯上。
年輕男人看著那封信。封面上沒有字，看不出裡面裝的是什麼。他遲疑著沒有接。
商陸把信封推到他面前。“沈靜之的名單。她死了，名單在我手裡。宋懷遠走私軍火，賣槍給日本人。周世安幫他收買王法醫，改我父親的死亡時間。這些人，都在名單上。你交給主編，他會知道怎麼處理。”
年輕男人的手在空中僵住了一瞬，然後他拿起信封上了樓。商陸在大廳裡等著，阿珍陪著。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，落在她腳邊。
過了好久，年輕男人下來了。主編要見她。商陸跟著他上了樓。
主編五十多歲，頭髮花白，戴著一副金絲眼鏡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。他坐在辦公桌後面，桌上攤著那份名單。商陸推門進去的時候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，走到商陸面前伸出手。
“陸小姐，我是《申報》主編，姓張。你這份名單，我看過了。你確定上面的內容都是真的？”
“確定。宋懷遠走私軍火的證據，在公共租界巡捕房副總巡捕羅伯特手裡。周世安收錢的證據，在王法醫的供詞裡。王法醫己經抓了，他的供詞可以公開。沈靜之的賬本在李公樸手裡。這些都可以查證。”
張主編沉默了很久，在那裡反覆權衡。名單登出去，《申報》會成為眾矢之的。日本人會抗議，工部局會施壓。他們會告《申報》，會封《申報》，會抓人。但不登的話，他也是中國人，他不登，誰登？宋懷遠是漢奸，不登，他繼續當漢奸。名單上的人是漢奸，不登，他們繼續當漢奸。
“陸小姐，你的名單，我會登。”
商陸看著他。“謝謝。”
“不謝。不是替你登，是替沈靜之登。她用命換來的名單，不能白費。”
商陸走了。阿珍跟在後面。
走出《申報》大樓，陽光刺眼。商陸站在門口，陽光落在她臉上，她眯了一下眼睛。阿珍撐著傘替她遮陽。“小姐，名單登出去，宋懷遠的人會來找我們的。不怕。來就來。該來的，總會來。不來，我等。來了，我接著。”阿珍的眼淚掉了。商陸沒有哭。她不會在人前哭。
名單在《申報》上登出來的那天，整個上海灘都震動了。號外，不是普通的報紙，是號外。報童在街上跑，手裡舉著報紙，喊著“號外號外，宋懷遠走私軍火，周世安收錢殺人”。街上的人爭相購買。商陸站在陸公館的陽臺上，看著樓下的街道。報童在跑，報紙在飛。
阿珍站在她身後。“小姐，名單登出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宋懷遠會看到。”
“會。周世安看不到了，沈靜之也看不到了。她在地下，能看到。看到名單登出來了，看到宋懷遠被抓了，看到他的同黨一個一個落網。她可以安息了。”
商陸走下樓。金叔在客廳裡站著，手裡拿著一份《申報》。那份名單佔了整整一版，每一個名字，每一條罪行，每一筆證據，都清清楚楚。
“小姐，你做到了。”金叔的聲音在顫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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