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離
山本商會在吳淞路的盡頭,那棟灰色的兩層小樓。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保鏢,看到商陸從車裡出來,對講機裡嘰裡咕嚕說了一句日語,門就開了。商陸走進去,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。大廳很大,鋪著深灰色的地毯,牆上掛著幾幅浮世繪——海浪、富士山、穿著和服的女人。頭頂的吊燈是水晶的,燈沒開,水晶在從窗戶透進來的暮色裡反射著昏沉沉的微光。
山本坐在沙發上,手裡端著一杯茶,白瓷的杯壁上印著一朵紅色的櫻花。他抬起頭看著商陸,那雙眼睛在暮色中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。
“陸小姐,請坐。”
商陸在他對面坐下來。山本的心聲在唸力裡響起來。“沈靜之不在了,名單在她手裡,名單上的那些人都怕了,有些人己經跑了。他們找了那麼久,沒找到那份名單。那份名單己經登報了,全天下人都看到了。名單上的那些人是漢奸,是他們的走狗。狗沒了還可以再養,名單上了報紙,這些人的名字和他們的罪行清清楚楚。沒有回頭路了,那些人的名字己經臭了。”他沉默著,手裡的茶杯端穩著,沒有放下。
“陸小姐,你手裡的名單,是不是全部?”
“是。”商陸看著他。“沈靜之的名單,一共十七個人。十七個人的名字,十七個人的罪行。宋懷遠走私軍火,周世安收錢殺人。十五個人,有商人,有政客,有中國人,有日本人——你在名單上排第十六。山本商會,走私軍火。”
山本的手抖了一下。穩住了,但抖了一下。商陸的念力捕捉到了他的心跳,快了。恐懼在血管裡奔湧。
“陸小姐,你的名單上還有我?”
“有。你在沈靜之的名單上排第十六。山本商會,走私軍火。買主是日本軍方,賣主是宋懷遠。你從中賺差價。賬本上寫著一筆——山本商會,佣金一萬大洋。”
山本的臉色變了。商陸從揹包裡拿出沈靜之的賬本——影印件,不是原件。原件在羅伯特手裡,在巡捕房的保險櫃裡。她翻開那一頁推到山本面前。山本低下頭看著那一行字:“山本商會,佣金一萬大洋。”他的手不抖了,他的臉白了,但他的心聲在商陸的念力裡響起來,像一條河。“她手裡有賬本。不是影印件,是原件?這不像是原件。原件在她手裡,還是影印件?她分不清,但他信這是原件。商陸不會給她看影印件。影印件可以造假,原件不能。她給他看原件,他信了。原件在商陸手裡,不在巡捕房。他沒有退路了,殺了她,賬本還在,名單還在。殺了她,賬本和名單都會落到別人手裡。殺不殺她都是輸——她早就把賬本和名單交給了別人。她死了,別人會替他交出去。她不怕死,她也不怕輸。”
山本猛地站起來,手裡的茶杯摔在地上,碎了。茶水濺在地毯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大門口傳來剎車聲,好幾輛車同時剎停。腳步聲雜沓著湧過來,不是山本的人。
李公樸站在門口,手裡握著槍。趙鐵生站在他旁邊,手裡也握著槍。身後站著好幾個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。阿珍從人群后面擠進來跑到商陸旁邊。“小姐,你沒事吧?”商陸看著她。“沒事。”
山本被按在地上,臉貼著地毯,手被銬在背後。那股囂張氣焰徹底熄了。
李公樸走到商陸面前。“陸小姐,組織決定今晚撤離。名單上的人己經抓了,宋懷遠抓了,山本也抓了。還有幾個人在逃,組織會繼續追。你爸的仇報了,沈靜之的仇也報了。你在上海不安全了,山本的人還在,他們會找你報復。你跟我們走。”
商陸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去哪?”
“延安。”
阿珍拉著商陸的胳膊。“小姐,你去哪我就去哪。”
金叔從門口走進來,圍裙還系在身上,手裡還拿著鍋鏟。“小姐,你跟李同志走吧。公館有我守著,你什麼時候回來,公館什麼時候在。”
趙鐵生站在車旁邊。“小姐,我跟你走。老爺救過我的命,我這條命是老爺的。你去哪我去哪,你活著我活著,你死我死。”
商陸看著他們。金叔、阿珍、趙鐵生。這些人不是她的家人,但比家人還親。父親走了,他們還在。
商陸上了車。阿珍跟在她旁邊,趙鐵生坐在駕駛座上。李公樸坐在副駕駛座上,車開了。身後陸公館的燈光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了。她靠著車窗閉上了眼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