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公樸來送她們。
“陸小姐,路上小心。現在雖然停戰了,路上還是不太平。從延安到上海,要坐汽車、火車、輪船,路上要好幾天。你一個人帶著阿珍,我不放心。趙鐵生在山西。我給他拍個電報,讓他在太原等你們。你們到了太原,他接你們,送你們回上海。”李公樸站在車旁邊。
陸晚棠看著他。“李公樸,你不回上海?”
“不回了。我的家在延安,在這片黃土地上。上海不是我的家,我的家在這裡,在人民中間。”
商——陸晚棠上了車。車開了,李公樸站在路邊,揮著手。他的身影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,最後變成一個點,消失在黃土高原灰濛濛的天際線下。
車開了三天,從延安到西安,從西安到鄭州,從鄭州到徐州,從徐州到南京,從南京到上海。越往東走,路越好,人越多,房子也越多。過了徐州,能看到電線杆了,一根一根的立在路邊拉著長長的線,一首延伸到天邊。能看到電線杆上停著麻雀,一隻一隻的,排成一排,整理著被風吹亂的羽毛。
阿珍趴在車窗上往外看,看個不停,嘴說個不停。“小姐,你看,電線杆。上海也有電線杆,比這個高,比這個粗。小姐,你看,牛!上海的牛在鄉下,不在路邊。小姐,你看,房子!上海的洋房比這個高。小姐,你看到了嗎?”
陸晚棠看到了。她沒有說,但她看到了。
到了上海,天快黑了。外灘的燈亮了,海關大樓的鐘樓、滙豐銀行的穹頂、和平飯店的綠色金字塔頂,那些建築在燈光下閃閃發光,金碧輝煌,和那張照片上一模一樣。黃浦江上輪船駛過,汽笛聲從江面上傳來。車停在陸公館門口。
金叔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,頭髮全白了,腰彎了,背駝了,但身子骨還硬朗著。他站在那裡,像一棵老樹。
阿珍第一個下車跑過去。“金叔!我們回來了!”金叔抱著阿珍,老淚縱橫。
陸晚棠下了車。金叔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紅了。“小姐,你回來了。”
“我回來了。”
金叔擦著眼淚,走進屋裡。客廳的燈亮了,飯桌上擺著幾道菜。紅燒肉、清炒時蔬、一碗蛋花湯。都是她愛吃的。
金叔站在飯桌旁邊,圍裙還系在身上。“小姐,吃飯吧。”陸晚棠坐下來,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。肉燉得很爛,入口即化。
“金叔,你做的紅燒肉還是這個味道。”
金叔的眼淚又掉了。
阿珍端著碗大口大口地吃。吃了兩碗飯,喝了一碗湯,又添了半碗。金叔做的紅燒肉,她想了一年了,做夢都在想。現在終於吃到了,她要多吃幾塊,把夢裡缺的那幾塊補回來。
陸晚棠放下筷子。窗外的上海灘燈火輝煌。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,紅的、綠的、藍的、黃的,五顏六色。黃浦江上輪船駛過,汽笛聲從江面上傳來。
金叔站在旁邊。“小姐,你還走嗎?”
“不走了。”
金叔擦著眼睛,肩膀一聳一聳的——在哭,也在笑。
飯後陸晚棠上了樓,走進父親的書房。書架還在,書桌還在,檯燈還在。檯燈的燈泡不亮了,她換了一個新的。按了一下開關,燈亮了,綠玻璃燈罩,柔和的暖黃色光。她拉開椅子坐了下來。
抽屜裡有父親的日記,她翻開第一本。光緒二十六年。春,他到上海了。身上只有幾塊錢,不知道能活幾天。他活了二十七年,從一無所有到應有盡有。他死了,他的女兒替他活。
她合上日記,放回抽屜。窗外,上海灘的夜,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。她坐在那裡,燈還亮著。
(第六卷·商陸·世界6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