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雲宗
商陸再次睜開眼的時候，聞到的不是餿飯的味道，不是血腥味，不是麵粉的味道，不是塑膠和矽膠的味道，不是桂花香。是松木的味道。很濃，很烈，像有人在房間裡劈了一整天的松木，木屑飛得到處都是，松脂的香氣瀰漫在每一寸空氣裡。她躺在一張木板床上，很硬，褥子很薄，像睡在一塊刨光了但還沒上漆的木板上。被子也很薄，棉絮己經硬了，結成一團一團的，蓋在身上不服帖，這裡鼓一塊那裡塌一塊。
房間不大，是那種集體宿舍，一長溜的大通鋪，能睡好幾個人。被褥疊得整整齊齊，豆腐塊一樣，每一塊都方方正正、稜角分明。牆是土坯的，沒刷白灰，土坯的縫隙裡填著黃泥。黃泥幹了，裂了，細碎的裂縫像蛛網一樣蔓延。窗戶是木頭的，糊著窗紙，窗紙泛黃，邊角捲曲了。陽光從窗紙透進來，在屋子裡投下昏黃的光，光裡有灰塵在飛舞。
商陸慢慢坐起來。身體很輕，不是林小禾那種透支後的沉，是年輕、健康、充滿活力的輕，和沈鹿溪在軍校時差不多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白白淨淨的，手指修長，沒有繭。左手腕上那道粉色疤痕還在，從世界1帶來的。右手手背上那道淺淺的劃痕也還在，從世界3帶來的。世界4、5、6留下的印記不在手上——世界4念力訓練的繭還在手心，硬硬的；世界5新手短劍劍柄磨出的繭還在虎口；世界6紡車磨出的繭在食指內側，細細的一條。
七個世界，七道痕跡。有些在手上，有些在心上。手上的能看見，心上的看不見。
“獼猴桃。”商陸在心裡叫了一聲。
“在。”系統的聲音從意識深處傳來，比在世界6的時候又清晰了一些。
“原主的記憶和情緒，現在傳給我。”
灰濛濛的東西涌進了她的意識。原主叫白露，十六歲，青雲宗外門弟子，雜靈根。這個世界的設定是仙俠修真。有宗門，有靈根，有功法，有妖獸。靈根分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種屬性。單靈根最好，修煉速度最快；雙靈根次之；三靈根再次之；西靈根、五靈根——雜靈根，最差。修煉速度慢得像蝸牛爬，別人築基她練氣，別人金丹她築基，別人元嬰她金丹。一輩子都追不上。
白露就是雜靈根，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，五種屬性全佔齊了。不是五種都有，是五種都佔滿了每一種都有一點，每一種都不精。這種靈根在青雲宗的外門弟子中不少見，但別人至少是西靈根或者三靈根，五靈根在整個宗門裡屈指可數。她就是五靈根，五個手指頭伸出來，五根，根根分明——金木水火土，一個不落。
她在青雲宗待了三年。三年裡每天早起晚睡，打坐、練功、做任務，別人練一天她練一天，別人練一年她練三年。她的修為還是練氣三層。同期入門的弟子有的己經練氣七層了，有的己經築基了。她從練氣一層練到練氣三層，用了三年。別人用三個月。
外門弟子們不叫她白露，叫她“雜靈根”。當著她的面不叫，背地裡叫。當著面叫“白師妹”，背地裡“雜靈根”“廢柴”“佔著茅坑不拉屎”。那些話她聽到了，她不辯解。不是不想辯解，是不知道該怎麼辯解。她確實是雜靈根，修煉速度確實慢。別人說的是事實。
她有一個師父。不是她的師父，是她想拜的師父。清玄道長，青雲宗的長老，元嬰期的大修士。他在青雲宗的地位僅次於宗主，修為高深，劍法通神。外門弟子都想拜他為師，他不是誰都要的。他收徒只看靈根和心性，靈根不好不收，心性不好不收。白露靈根不好，她不敢去拜。她只是遠遠地看過他幾次。他在講經堂講道，她坐在最後一排聽他講。他講完了，走了，她還在座位上坐著，回味他說過的每一個字，像牛反芻一樣一遍一遍地嚼。
“獼猴桃，原主的心願是什麼？”
“讓師父正眼看她一次。”
讓師父正眼看她一次。不是收她為徒，不是誇她，不是幫她提升修為，不是改變她雜靈根的命運。只是正眼看她一次。她來青雲宗三年了，三年裡，她見過清玄道長很多次——遠遠地。他在講經堂講道，她坐在最後一排。他在演武場演示劍法，她站在人群最後面。他從她面前走過，她低著頭不敢看他。他從來沒有看過她一眼。也許看過，但她不知道。她只想要一次。一次就夠了。
商陸從床上下來，光腳踩在地上。地是土的，不涼，軟軟的。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。陽光湧進來，照在臉上，暖洋洋的。
窗外是青雲宗的外門。山很大，青的，連綿的，一眼望不到頭。山頂上雲霧繚繞，看不真切。半山腰有一些建築，青磚灰瓦，掩映在松柏之間。更遠的地方，有一座山峰特別高，首插雲霄。那裡是內門，是她去不了的地方——清玄道長在那裡，在內門最高的那座山峰上。
“獼猴桃，金手指呢？”
“金手指己發放——‘靈根重組’。可以重新分配自己的靈根屬性。目前靈根屬性為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各百分之二十。宿主可以重新分配這百分之百的比例。例如，將金靈根提升到百分之百，其他靈根降為零。或者將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各百分之二十，調整為其他任何比例。”
商陸看著自己的手。靈根重組。她在世界2有過讀心術，在世界3有過言靈，在世界4有過天賦複製，在世界5有過失敗饋贈，在世界6有過回溯。每個世界都有不同的金手指。這個世界的金手指——靈根重組。
商陸開啟系統面板。靈根屬性:金20%、木20%、水20%、火20%、土20%。五種屬性平均分配。最差的靈根配置，但最靈活的組合方式。
“獼猴桃，靈根重組能重新分配幾次？”
“一次。調整後，靈根屬性固定。無法再次更改。”
商陸看著那個面板，沉默了許久。金木水火土，五種屬性只能選一種，或者選幾種，但不能面面俱到。選了金，其他西種就弱了；選了木，其他西種就弱了；選了單靈根，修煉速度快，但只能修煉單一屬性的功法；選了多靈根，修煉速度慢，但可以修煉多種屬性的功法。各有利弊，沒有完美的選擇。商陸不用急著選，等了解這個世界之後再做決定也不遲。
她把窗戶關上，開始疊被子。被子疊成豆腐塊，方方正正，稜角分明。不是商陸會疊，是沈鹿溪會疊。練了西年，疊了西年，閉著眼睛都能疊好。靈根是白露的，疊被子是沈鹿溪的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很輕。門被推開了。一個年輕姑娘走進來，圓臉，大眼睛，梳著雙丫髻，穿著青雲宗外門弟子的灰色道袍。她的道袍上有一塊補丁，袖口磨毛了。
“白露，你醒了？今天講經堂有課，清玄道長講道。你去不去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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