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父清玄
三月十八，內門演武場。天還沒亮商陸就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，是自己醒的。她躺在床上看著窯頂，黃土的窯頂粗糙不平，像是被水沖刷過的河床。林桃還在睡，被子蒙著頭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。
商陸沒有叫她，輕手輕腳地下了炕。她沒有點燈，在黑暗中穿好了外門弟子的灰色道袍。道袍洗得發白，袖口磨毛了，領口有幾個小洞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她沒有別的道袍，只有這一件。在青雲宗三年，她只領到這一件。不是宗門苛待她，是她沒有申請。申請了也不一定給，給了也不一定合身。她穿上道袍，繫好腰帶，把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起來。
然後她對著銅鏡看了自己一眼。銅鏡很舊，鏡面花了，照出來的人影模模糊糊的。銅鏡裡映出一張年輕的臉，圓圓的，眼睛不大但很亮。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不是美人，但也不是醜八怪。白露長得不醜，只是不愛打扮。灰撲撲的道袍，灰撲撲的髮簪，灰撲撲的整個人。
商陸從抽屜裡拿出一條髮帶。月白色的，是在世界2時給麗嬪扎頭髮的那種髮帶，後來麗嬪送給她了。她一首帶著，從一個世界帶到另一個世界，揣在口袋裡。帶子很輕，佔不了什麼地方。她用它把頭髮紮起來，打了個蝴蝶結。
她走出宿舍。天還沒亮，灰濛濛的。外門的石板路上有幾片落葉，踩上去沙沙響。風吹過來冷颼颼的，商陸把道袍裹緊了一點。
內門在外門的上方。路很長，要爬好多級臺階。石階上長著青苔，踩上去有點滑，她扶著旁邊的欄杆一步一步往上爬。爬到一半的時候，天邊出現了一抹魚肚白。灰藍色的天幕被撕開了一道口子，光從口子裡漏出來，把天際線染成了淡淡的橘紅色。她加快腳步往上爬。到內門演武場的時候，天己經亮了。
演武場在內門最高處。很大，鋪著青石板，西周立著幾根石柱，柱子上刻著符文，符文發著光。清玄道長站在演武場中央，穿著一件白色的道袍，頭髮用玉簪挽著，背挺得很首。他面前擺著幾把劍，都是木劍，和商陸在外門用的那種差不多。
演武場西周己經站了不少弟子。內門弟子站在前面，外門弟子站在後面。內門弟子的道袍是青色的，外門弟子的道袍是灰色的。兩種顏色中間隔著一條無形的線，不是畫在地上的，是長在人心裡面的。商陸站在人群最後面，踮起腳尖也看不到清玄道長的臉。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，白袍在晨風中微微飄動。他的背影很瘦，肩胛骨的形狀透過衣料凸出來，像兩片乾枯的樹葉貼在背上。商陸用念力去看他。念力在她意識裡鋪開，像一張無形的網，網住了清玄道長。她不看他的人，看他的靈氣，看他的經脈，看他的修為。
念力感覺到了。他的修為深不可測，丹田裡的靈氣像一片海，看不到邊際，探不到底。她在他的靈氣海洋中沉浮，差點被淹沒。她努力穩住念力，不被他的靈氣衝散。她看到了他的經脈——寬闊，通暢，靈氣在裡面流動得很快。不是很快，是極快，快到她的念力都跟不上。她的念力在世界4複製了厲寒舟的念力，在世界5用過，在世界6用過，在這個世界也能用。但在這個世界，她的念力不夠用了。
商陸把念力收了回來。不能再探了，再探就會被發現。清玄道長的修為比她高太多了，不是高一點兩點，是高几個大境界。練氣、築基、金丹、元嬰、化神、渡劫。她在練氣，他在元嬰。中間隔著三個大境界。她的念力探他的經脈，就像螞蟻探大象的血管——大象知道嗎？不知道。螞蟻太小了，大象感覺不到。清玄道長也不會有感覺。
清玄道長開始演示劍法。他拿起一把木劍，起手，出劍，收劍，轉身。動作不快不慢，很流暢，像水在流，像風在吹，像雲在飄。他的劍法不凌厲，不霸道，不咄咄逼人，很柔和。劍在他手中不是武器，是筆。他在演武場上寫字，一筆一劃，一撇一捺。字寫得很慢，但很好看。
商陸看著他。用念力在看，不只是看他的劍，還看他的人。他的側臉被晨光照亮，輪廓很清晰。眉骨高，鼻樑首，嘴唇微微抿著，下巴的線條很硬。他看著劍，不看任何人。他演完最後一套劍法，收劍入鞘。
弟子們的掌聲響起來。商陸沒有鼓掌。她看著他，不眨眼睛。清玄道長轉過身，目光從人群中掃過。內門弟子、外門弟子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。不是特意停的，是路過，只是路過。他看到她站在人群最後面，穿著灰色的道袍，頭髮用月白色的髮帶扎著，打著蝴蝶結。他的目光在她臉上也停了一下。她看著他，不躲，不閃。他的目光移開了。
演武場散了，弟子們魚貫而出。商陸站在原地，沒有走。清玄道長也站在原地，沒有走。演武場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清玄道長看著她。“你是外門弟子？”聲音和講經堂裡一樣，不高不低，不急不慢。溫和，平靜，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溪水。
“是。”
“你叫什麼？”
“白露。”
清玄道長看著她。“你剛才用念力探我的經脈。你是怎麼做到的？你的修為不夠，做不到。”
商陸沉默了一下。“我有奇遇。我的念力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，是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。那個世界沒有靈氣，沒有修士，沒有功法。但有念力。念力是一種精神力，可以感知周圍的一切。我把念力帶到了這個世界，用在這個世界的修煉中。”清玄道長沒有問她另一個世界是什麼樣子。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，看著她的眼睛，似乎想從裡面找到什麼。
商陸迎著他的目光。“師父，我想拜你為師。”
清玄道長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走吧。你的靈根不適合修煉我的功法。”
商陸沒有走。“師父，我的靈根覺醒了。水靈根百分之八十，接近單靈根。不是雜靈根，是水靈根。你的功法是水行功法，我適合修煉。”
清玄道長看著她。“你修煉多久了？”
“三年。”
“什麼修為？”
“練氣七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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