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
商陸在藏經閣裡待了整整一年。一年裡，她沒有出過藏經閣。每天早起煉丹，上午煉丹，下午煉丹，晚上煉丹。她的煉丹術從六品漲到了七品，從七品漲到了八品。離九品還差一品。一品之隔，天壤之別。八品煉丹師在整個修仙界也不多見，九品煉丹師屈指可數。
林桃每天來送飯。白露在煉丹，她在修煉。白露的修為從築基大圓滿結丹了，金丹初期，金丹中期。她的修為從練氣九層後期築基了，築基初期，築基中期。兩個人都在漲，白露在前面跑，她在後面追。
冬天的第一場雪落下時，商陸的九轉還魂丹煉成了。不是一爐就成的，是煉了幾十爐，化了幾十爐，成了幾爐。成了的幾爐裡，大部分是次品，藥效不夠，修復不了元嬰期的丹田。只有一爐是正品，淺金色的，發著光。商陸把丹藥裝進瓷瓶裡，捧著瓷瓶走出煉丹室。
清玄道長站在藏經閣門口，穿著一件白色的道袍，頭髮用一根玉簪挽著。一年的時間，他的修為穩住了，沒有掉。築基中期，和一年前一樣。他的劍法穩住了，沒有退步。他的白袍在風中飄動，風吹著他的衣角，他的背影。
商陸走到他面前，把瓷瓶遞給他。“九轉還魂丹。正品，不是次品。能修復你的丹田，能恢復你的修為。你吃了，丹田就修好了。修為會慢慢恢復，不是一下子就恢復，需要時間。你能等。你等了一年，再等幾年。”
清玄道長接過瓷瓶，拔開瓶塞，倒出那顆丹藥。淡金色的，發著光。他放進嘴裡，嚥了下去。閉上眼睛，靈力在他體內流動。商陸用念力感知他的經脈。丹田裂了，裂痕在慢慢癒合，不是一下子癒合，需要時間。她的念力跟隨著癒合的過程，裂痕從寬變窄，從深變淺，從明顯變得幾乎看不見。她反覆確認著那道正在消失的裂痕。
清玄道長睜開眼睛看著她。那雙眼睛不平靜了，像一潭起了風的水。水面有波紋，波紋在擴散，中心在劇烈地顫動。
“商陸，你煉了一年。你把你的銀戒指、銀針、美工刀、懷錶都換了藥材。你把你的過去都換了，換了一顆丹藥。你救了我的命。”商陸看著他。“不是救你的命，是替白露還你的恩。白露在青雲宗三年，你雖然沒有收她為徒，但你在講經堂講道。她聽不懂，她在聽。你在演武場演示劍法，她看不懂，她在看。你從她面前走過，她低著頭不敢看你。她沒有看你的資格，但她有看你的心。她的心願是讓你正眼看她一次。你正眼看她了。她的心願實現了。我的任務完成了，我的心願沒有完成。我的心願是幫你，不是替白露，是替我自己。你值得。你的劍法好，你的人也好。你收徒不看靈根看心性。白露的靈根不好，你不收她。不是因為她不好，是因為你知道她的心性不適合修煉你的功法。你怕耽誤她。你怕她走彎路。你怕她像你一樣修到一半道崩了。你沒有收她，是在保護她。不是冷漠，是保護。你的冷漠是裝的。”
清玄道長的眼眶紅了，他的眼睛裡有光在閃。
商陸看著他。“師父，你的眼睛紅了。”
清玄道長看著她的眼睛。“你的眼睛也紅了。”
商陸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，雪還在下，雪花落在她臉上，化了。
林桃從藏經閣裡跑出來，手裡捧著一條月白色的髮帶。攥了一年，髮帶被她攥皺了，上面全是細密的褶痕。
“白露，你的九轉還魂丹煉成了？你的師父的傷好了？他的丹田修好了？他的修為會恢復？他的劍法會恢復？他不會再掉修為了？他不會死了。”
林桃的問題多得她根本來不及回答，但她也不需要回答。答案都在白露的臉上了。白露的臉上沒有表情，但她的眼睛裡有。她在笑，不是嘴角笑，是心在笑。商陸笑了，不是嘴角笑，是心在笑。她看著清玄道長，清玄道長也在看著她。兩個人的眼睛都紅了。
商陸低下頭，從林桃手裡接過那條髮帶。月白色的，被她攥得皺巴巴的。她把髮帶系在頭髮上打了個蝴蝶結。“好看嗎？”林桃擦著眼淚。“好看。”
清玄道長看著她。商陸在雪中看著他，白袍，玉簪，月白色的髮帶在風中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