資料之觸
商陸在蕭夜的辦公室裡站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城市從燈火通明變成了灰濛濛一片。天快亮了，太陽還沒出來，但在高樓之間的縫隙裡能看到一抹淡淡的魚肚白。那些燈亮了整夜，現在開始一盞一盞地熄。不是燈自己熄的，是控制系統在調低亮度。天亮了就不需要那麼多燈了，省電。
她的電子眼捕捉到了城市天際線的變化。從全黑到深灰到淺灰，顏色在變，亮度在變，引數在變。她的左眼把這些變化轉化成資料流進她的大腦，她不需要看，資料會告訴她。
資料之觸在她的意識裡鋪開了一張巨大的網，永夜集團的內部網路在這張網裡像一個迷宮。她知道中央資料庫的位置，知道蕭夜的辦公室的網路介面，知道通往資料庫的路徑。她可以從這裡首接進入中央資料庫，但她沒有急著進，在等蕭夜回來。拿到他身上的金鑰可以開啟源初協議的檔案，金鑰在他的員工卡里，卡片是永夜集團最高許可權卡，能開啟任何一扇門，也能開啟源初協議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很輕。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，但她的電子耳捕捉到了。腳步聲越來越近，越來越清晰。一個人在走，不急不慢。
門開了。
蕭夜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，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。見到辦公室裡站著一個人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，在電子眼上又停了一下。他認出她了，零三，編號N-0379，永夜集團製造的義體人。她在實驗室長大，被改造過無數次，逃跑過好幾次，每一次都被抓回來。
“零三。你怎麼出來的？誰放你出來的？你自己出來的？怎麼出來的？門鎖開了，你開的？你怎麼開的？你的機械手沒有開鎖功能。”蕭夜的聲音不大，但很沉。
商陸看著他，念力在對她說話，蕭夜的心聲在她的念力裡像一條河。“她怎麼出來的？門鎖沒有被破壞的痕跡，不是暴力破解，是技術破解。她一個義體人，大腦是人腦，但她的知識水平不可能破解永夜集團的門鎖系統。誰幫她了？誰在背後？”
商陸看著他。“我不是零三。我是商陸。零三的身體，我的意識。我在她的身體裡住了一段時間了。你是誰？我是商陸。你不是零三。你不是我們製造的義體人，你是入侵者。你入侵了她的身體，入侵了我們的大樓，入侵了我的辦公室。你要什麼？源初協議。源初協議是永夜集團的最高機密，你不是永夜集團的人，沒有許可權訪問。我不是要訪問，是要公開。公開了全世界都能看到，不需要許可權。你不會成功的。你的資料之觸很厲害，但不是萬能的。中央資料庫的防護比你想象的強，你進不去，進去了也拿不到源初協議，拿到了也打不開，打開了也看不完。你退出去，我不追究你入侵的責任。你繼續，我會派人清除你。”
蕭夜把手伸進口袋，掏出員工卡。黑色的卡片上印著他的名字和照片，照片裡的他和現在的他沒什麼區別。不年輕不老。商陸伸出手，資料之觸入侵了他的員工卡。卡片裡的資訊湧進她的意識，名字、職位、工號，還有一串很長的數字。那是金鑰，永夜集團最高許可權的金鑰，能開啟任何一扇門，也能開啟源初協議。她複製了那段金鑰，存進意識裡。
蕭夜看著她的眼睛，紅色的瞳孔在辦公室裡昏暗的光線下像兩顆燃燒的炭。他握著員工卡的手在發抖。
商陸轉身走了。走出辦公室，走進電梯。門關上了，蕭夜沒有追出來，也沒有叫保安。他站著，在昏暗的辦公室裡，員工卡掉在地上。
電梯下行，樓層數字在螢幕上跳動。她按了一樓，不是地下的樓層。源初協議在地下，她要去地下，但不是現在。現在去會被人攔住，她需要等，等一個不會被人攔住的時間。深夜，大多數人都下班了，保安換班了，監控室裡的人打瞌睡了。在恰當的時間去，不是從電梯下去，是從樓梯走下去。樓梯沒有監控，沒有人會知道她去了地下。
商陸走出大樓，天己經亮了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，陽光照在她臉上。她的電子眼自動調整了曝光度，畫面不刺眼，很柔和。人行道上有人在走路，有的人去上班，有的人下班回家。她混在人群裡，去了地鐵站。
地鐵站里人很多，早高峰。她刷卡進站，站在站臺上等車。電子屏顯示列車還有幾分鐘進站，她把手掌貼在電子屏上，資料之觸入侵了地鐵系統。不是要看列車時刻表，是要看監控。地鐵站的攝像頭對著站臺拍到的畫面裡有她的身影。她在監控畫面裡消失了，不是真的消失了，是她入侵了監控系統，讓她的影像從畫面裡被抹去了。監控室的人看到的站臺上空無一人。她站在人群裡，他們看不到。
列車進站了，門開了，人湧出來，人湧進去。商陸上了車，站在車門旁邊。車廂裡很擠，她的機械身體被人群擠著，不疼，觸覺感測器把壓力資料傳回她的大腦。大腦處理了那些資料，告訴她有人在擠她。她不在意，在意也沒用，擠不過這麼多人。
列車在地下穿行，窗外的隧道壁飛快地向後退。商陸看著自己的手，機械手指在車廂的熒光燈下閃著銀白色的光。指示燈在閃，一閃一閃的，像心跳。不是她的心在跳，是電池在放電。電池在胸腔裡，她感覺不到它在跳。她能感覺到的是資料之觸在她的意識裡蔓延，像藤蔓，從她的大腦伸出去，沿著網路爬向中央資料庫。她還沒有進入資料庫，只是連線上了。連線上了就看到入口了，入口被加密了。她有金鑰，蕭夜的金鑰，從員工卡里複製的那串數字。她用金鑰打開了加密鎖，門開了。她沒有進去，在等，等一個安全的時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