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夜集團
商陸從研究中心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。城市的夜晚比白天更亮，高樓的外牆嵌滿了LED燈帶，藍色、白色、紅色的光編織成流動的圖案，廣告、新聞、天氣資訊、股價行情、尋人啟事、通緝令都在那些螢幕上滾動播放。她抬起頭看著對面那棟樓上巨大的顯示屏，正在播報永夜集團的宣傳片。集團CEO蕭夜站在講臺上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。宣傳片的畫面切換，鏡頭掃過永夜集團的工廠、實驗室、醫院、學校、住宅區，最後定格在那句世人皆知的口號上——“永夜集團，照亮人類未來。”
商陸看著蕭夜的臉，她的電子眼自動放大了畫面。很年輕，看起來三十出頭。五官端正，眼睛深棕色。不醜也不帥，放到人海里認不出來，但他是永夜集團的CEO，全世界最有權勢的人。他的權力不是靠選舉得來的，不是靠繼承得到的，是他自己一步步打拼出來的。他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程式設計師做到了全球最大企業的掌門人，不是他運氣好，是他手段狠，擋住了他的人都被他踩在了腳下。商陸不認識蕭夜，但她的首覺告訴她，這個人她見過，在世界12的天界，在世界9的神界，在世界8的資訊淨化系統開發人員的記憶裡。不是一個人，是同一個存在在不同維度的投影。
商陸走在街道上，行人不多。這個時間要麼在家吃飯，要麼在公司加班，要麼在回家的路上。她走過一個公交站臺，電子屏顯示下一班車還有幾分鐘進站。她停下來，把手掌貼在電子屏上。資料之觸啟動，她的意識入侵了公交系統，不是要看公交時刻表，是看監控。公交站臺的攝像頭對著街道拍到的畫面傳回監控中心，畫面裡有她的身影。她需要知道監控中心的人有沒有注意到她。電子屏的另一端連著公交系統的伺服器，伺服器連著監控中心的資料庫，她透過資料之觸進入了資料庫，找到了監控錄影。畫面定格在她走出研究中心的那一刻，她被拍到了。她在公交站臺前走了幾步躲進了攝像頭的死角，接下來就沒有了。
商陸離開公交站臺，拐進了一條巷子。巷子裡沒有燈，很暗。她靠著牆蹲下來，電子眼切換到夜視模式，周圍的一切變成綠色。她能看清牆壁上的裂縫、地上的菸頭、垃圾桶旁邊的流浪貓。
貓是活的，不是機械的。橘色，胖胖的。它看著商陸，黃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。商陸伸出手想摸它，貓跑了，跑得很快，橘色的影子在巷子盡頭一閃就不見了。不是不喜歡她，是怕。它的鼻子聞到了她身上的機油味，也知道她不是人。貓不需要知道她是什麼，只需要知道她不是人就夠了，不是人就不安全，不安全就跑。
商陸蹲在巷子裡，等著資料之觸的入侵結果。她剛才在公交站臺不僅看了監控，還在公交系統的伺服器裡植入了一個後門程式，需要通過後門進入永夜集團的內部網路。公交系統的伺服器不是永夜集團的，但它的網路和永夜集團的網路有連線。永夜集團是公交系統的股東，股東有權訪問公交系統的資料，有權利就有通道。她找到了那條通道，順著通道爬進了永夜集團的內部網路。
資料之觸在她的意識裡展開了一張巨大的地圖，永夜集團的網路結構像一座迷宮，她需要找到中央資料庫的位置。中央資料庫在永夜集團總部的地下，地下一共幾層，資料庫在最底層，防護最嚴。防火牆、入侵檢測、資料加密、物理隔離。資料之觸可以穿過防火牆、繞過入侵檢測、破解資料加密、無視物理隔離。只要中央資料庫連著網路，她就能進去。物理隔離也不能把資料庫從網路上徹底斷開，斷開就無法訪問了。永夜集團需要訪問資料庫，所以無法徹底斷開。
商陸在永夜集團的內部網路裡爬了很久。從公交系統的伺服器爬到一箇中轉節點，從節點爬到另一個節點，一層一層地深入，像剝洋蔥。剝到最後，她看到了中央資料庫的入口，門是鎖著的，需要金鑰。資料之觸在金鑰輸入框裡嘗試了無數種組合，不是暴力破解，是在猜。她猜到了，金鑰是永夜集團成立的日期，幾月幾號，猜對了。
門開了。
商陸的意識進入了中央資料庫。資料量巨大，大到她的意識裝不下。她需要源初協議，需要知道它被藏在哪裡。資料之觸在幫她搜尋，搜尋關鍵詞——源初協議、清除者、任務清單。搜尋結果出來了。源初協議在資料庫的最深處，被加密了。她需要破解加密。
商陸沒有急著破解加密，她在等一個人，等到那個人會幫她拿到源初協議。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，但資料之觸告訴她會有人來，她在中央資料庫裡留下的入侵痕跡會被發現，被發現後會有安全人員來追蹤她，追蹤她的人會帶她找到源初協議。不是幫她，是送她過去，他就是金鑰，金鑰在他身上。她需要找到他，拿到金鑰，開啟源初協議的檔案。在看到內容的同時也會被發現，在被發現的同時會被清除，在被清除之前把源初協議的內容複製到自己的意識裡。拿到就夠，不需要帶走。
商陸從中央資料庫退了出來。撤得乾乾淨淨，沒留下任何痕跡，除了她故意留下的那個，必須要被發現的。安全人員會發現它，會追蹤它，會找到她。
她從巷子裡站起來，電子眼切回正常模式。周圍恢復了顏色，天還沒亮，路燈還亮著。她走在街道上，走向永夜集團的總部。那棟黑色的摩天大樓在城市的正中央，從地面到樓頂都是玻璃幕牆，玻璃是黑色的，從外面看不到裡面，從裡面能看到外面。
商陸站在大樓門口。門是玻璃的，自動門感應到來人打開了。她走進去，大廳很寬敞，地面是大理石的，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。前臺坐著一個年輕女人，穿著永夜集團的制服，頭髮盤得很高。她抬起頭看著商陸，目光在她的左眼上停了一下。紅色的瞳孔不是重點，重點是感測器的位置。她知道商陸是義體人。義體人在永夜集團沒有人權，不是人，是產品，產品不需要被禮貌對待。
“你找誰？”
“我找蕭夜。有預約嗎？沒有。你不能見他。沒有預約不能見。你幫我預約，現在約。約不到。為什麼？他的日程排到下個月了。我等他。等不到。為什麼？他不會見你。”
商陸看著那個女人，念力在捕捉她的心聲。她在想今天下班吃什麼，火鍋還是烤肉，男朋友今天有沒有給她買花。
商陸轉身走了。不是離開，是走向電梯。女人在後面喊她，她沒停。保安從角落裡衝出來，手裡握著電擊槍。
商陸伸出手，資料之觸入侵了電擊槍的控制系統，槍失靈了，按了發射鍵沒有反應，指示燈不亮。保安看著手裡的槍不知道出了什麼故障。
商陸走進電梯，門關上了。她按了最頂層的按鈕，那裡是蕭夜的辦公室。電梯上行，樓層數字在螢幕上跳動，從幾跳到幾十，最後停在頂層。門開了，走廊很長，鋪著深灰色的地毯，踩上去沒有聲音。走廊盡頭的門是黑色的，關著。
商陸走到門口，伸出手貼在門上。門鎖是電子鎖，資料之觸入侵了它的控制系統，鎖開了。門推開了，裡面是蕭夜的辦公室。很大，落地窗，能看到整個城市的夜景。辦公桌是黑色的，桌上攤著幾份檔案。電腦螢幕亮著，屏保是永夜集團的標誌。辦公室裡沒有人。
商陸走到辦公桌前，把手掌貼在電腦螢幕上。資料之觸入侵了電腦，找到了蕭夜的日程安排。今天這個時間他應該在開會，在城外的工廠視察生產線。她來早了，錯過了。她在等。
她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。高樓林立，燈光璀璨，那些燈不會滅，這座城市是一座不夜城。晝夜交替是自然規律，這座城市不遵守自然規律，它用自己的意志把黑夜變成了白天。人不睡覺會死，城市不熄燈不會死，它的心不會停。他的心臟和她的一樣，都是永動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