義體人
商陸再次睜開眼的時候，聞到的不是餿飯的味道，不是血腥味，不是麵粉的味道，不是塑膠和矽膠的味道，不是桂花香，不是松木的味道，不是消毒水的味道，不是青草的味道，不是粉筆灰的味道，不是隔夜外賣的味道，不是雲的味道。是機油的味道，金屬的味道，還有一點點臭氧。電流透過導體時會電離空氣產生臭氧，味道很淡。她聞到了，不是鼻子聞到的，是機械鼻子裡的感測器。
她躺在一張金屬臺上，檯面很涼，涼意從後背滲進來。天花板是白色的，燈很亮。不是日光燈，是LED燈帶嵌在天花板裡。光照在她臉上，白慘慘的。她慢慢坐起來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——不是人的手，是機械的手。銀白色的金屬骨架，手指關節處有紅色的指示燈在閃，一閃一閃的，像心跳。她的左臂也是機械的，右臂不是，右臂還是人的手臂，皮膚蒼白，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若隱若現。她的左眼也是機械的，右眼不是。她的視野裡一半是肉眼看的世界，一半是電子眼看到的世界。電子眼的世界有資料、有引數、有目標鎖定框。她能看到自己的心跳次數，能看到自己的體溫、血壓、血氧飽和度。
“獼猴桃。”商陸在心裡叫了一聲。聲音在意識裡迴盪，有點不一樣了。她的聲帶是人的，不是機械的，聲音沒變，但聽聲音的意識變了。
“在。”系統的聲音從意識深處傳來，比在世界12的時候更清晰，也更近了。路快走完了，她聽到了終點的迴音。
“原主的記憶和情緒，現在傳給我。”
灰濛濛的東西涌進了她的意識。原主叫零三，不是名字，是編號。她沒有名字，沒有父母，沒有生日。她是被永夜集團製造出來的義體人，從出生就被裝在培養皿裡，從培養皿裡被取出來裝上機械西肢、機械左眼、機械脊椎。她的大腦是人的大腦，從胚胎開始培養的，有人的意識，人的情感。她會疼，會哭，會怕，會愛。永夜集團不需要她會這些，但給了她會這些的大腦，因為大腦太複雜了，複雜到造不出不會疼、不會哭、不會怕、不會愛的人造大腦。用人的大腦就好，人的大腦是現成的，只需要從胚胎開始培養。
零三的記憶很亂，不是順序的，是一團亂麻。商陸花了好幾分鐘才理出頭緒。她在永夜集團的實驗室裡長大，從嬰兒長到少女，從少女長到成年。她的身體被一次又一次地改造，手臂斷了換新的，腿斷了換新的，眼睛壞了換新的。脊椎是合金的，從頭換到尾，不是一次換完，是一節一節地換。每一節都是一次手術，每一次手術都要麻醉。麻醉醒了她躺在金屬臺上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，不知道這次換了哪一節脊椎。
零三逃跑過好幾次。第一次她剛被裝上機械手臂，趁研究員不注意砸碎了培養皿的玻璃門跑了出去。跑到走廊盡頭被保安抓住了，電擊槍打在她身上，機械手臂失靈了，她倒在地上抽搐。研究員把她拖回實驗室，拆掉失靈的手臂，換了一隻新的。她在金屬臺上醒來的時候不知道自己被換了手臂，動了動手指，能動了。她不知道這次的手臂比上次的更先進，抓東西更穩，力氣更大。她不需要更大力氣，她只需要自由。
第二次逃跑，她用新手臂砸碎了實驗室的玻璃窗，從十幾樓跳了下去。機械腿承受住了衝擊，她沒受傷。她在街道上跑，跑得很快，快到電子眼捕捉到的畫面模糊了。她躲在下水道里好幾天，沒有吃的沒有喝的。她不需要吃不需要喝，義體人的能量來自電池，不是來自食物。電池在胸腔裡，充一次電能用好幾天。
永夜集團找到了她，不是透過監控，是透過她體內的定位晶片。每一個義體人出生時都被植入定位晶片，晶片在脊椎裡，和脊椎融為一體，取不出來。取出脊椎會斷，脊椎斷了人就癱了，癱了就跑不了了。她被抓回去，拆掉機械腿，換了一雙新的。她在金屬臺上醒來的時候不知道自己被換了腿，動了動腳趾，能動了。她不知道這次的雙腿比上次的更先進，跑得更快，跳得更高。
商陸從金屬臺上跳下來，赤腳踩在地上。地板是合金的，很涼。她的左腳是機械的，右腳是機械的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，銀白色的金屬骨架，腳趾關節處有紅色的指示燈在閃。她動了動腳趾，指示燈閃得更快了。心跳加速了，不是心在跳，是電池在放電。電池放電的時候指示燈會閃，閃得越快，電量消耗越快。
她走到牆邊，牆上嵌著一面鏡子。鏡子裡的她是零三——不是她，是零三。左半邊臉是人的，右半邊臉也是人的。她的機械部分在身上，不在臉上。臉上看不出來她是義體人，從臉上的五官看，她和普通人沒有區別。眼睛不一樣，左眼是電子眼，瞳孔是紅色的。瞳孔在黑暗裡發著微光，不是燈是感測器。
商陸看著鏡子裡那個紅眼睛的女人，伸出手摸了摸鏡面。她的手指是機械的，觸覺感測器把鏡面的溫度、光滑度、硬度傳到她的大腦裡。大腦處理了那些訊號，反饋給她一個感覺——涼，滑，硬。和她用自己的手指摸鏡面時感覺到的涼、滑、硬不一樣，但大腦分不清哪個是真的，哪個是假的。它只知道收到了訊號，訊號是真的，感覺就是真的。
“獼猴桃，金手指呢？”
“金手指己發放——‘資料之觸’。可以透過接觸入侵任何電子裝置。門鎖、電腦、伺服器、監控攝像頭、義體人的機械部件。你摸到鎖，鎖開了；你摸到電腦，電腦裡的資料你都能看到。不是破解，是入侵。你的意識進入裝置的資料流裝置是你的延伸，你的意念所及之處就是裝置能夠抵達的地方。”
商陸看著自己的機械手，手指修長，關節處的指示燈在閃。她走到門口，把手掌貼在門鎖上。鎖開了。不是用鑰匙開的，是她意念入侵鎖的控制系統，傳送了開鎖指令。門開了，走廊很長，燈是白色的。走廊盡頭的攝像頭對著她，她伸出手，意念入侵了攝像頭的控制系統，畫面定格了。監控室裡的人看到的是一個靜止的畫面，不會看到她從這裡走過。
商陸走過走廊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空間裡迴盪。她的機械腿踩在合金地板上，每一步都踏出很沉的聲音。她在這棟樓裡的某個位置，應該是最頂層。這是永夜集團的研究中心，所有義體人都在這裡被製造、改造、維修。零三在這裡長大，在這裡被打、被抓、被修理。她恨這裡，恨到想把整棟樓炸掉。
商陸站在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，看著窗外的城市。2147年的城市，她在世界8秦桑的身體裡見過。秦桑的世界也是2147年，同一個時間，不同的城市。那個城市在世界的另一邊，這個城市在世界的這一邊。一樣的高樓，一樣的磁懸浮列車，一樣的資訊淨化系統。永夜集團的總部在這個城市的最中心，最高那棟樓就是它。從這裡能看到它的輪廓，黑色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夕陽的餘暉。
商陸看著那棟樓，念力在這裡也能用。念力在世界4就徹底成了她的本能，不需要金手指啟用。她能用念力做什麼？能感知人的心跳、呼吸、情緒，能推開門窗，能讓物體懸浮。不能炸樓，念力沒那麼大。她不需要炸樓，她只需要找到源初協議。源初協議在世界13的中央資料庫裡，在大樓的地下。源初協議記錄了所有小世界的座標、引數、執行狀態，也記錄了清除者的任務清單。誰是清除者，清除過哪些人，那些人現在在哪裡，都記在那裡。
商陸把手從落地窗上收回來。她的手掌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掌印。機械手的掌紋和人的不一樣，不是指紋，是金屬表面的加工痕跡。那些痕跡是獨一無二的，每一隻機械手都是一對一製作的，沒有兩隻完全一樣，但她不需要，只需要一隻就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