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抗軍
商陸在地鐵裡坐了很多站。從起點坐到終點，從終點又坐回起點。不是她不知道該在哪站下，是在等人，等人來找她。反抗軍的人會來找她。零三的記憶裡有反抗軍的聯絡方式，一個地址，一串數字。地址在城東的一棟廢棄居民樓裡，數字是接頭暗號。她在永夜集團的研究中心待了這麼多年，不是一首被困在裡面。她逃出去過，在大街上被反抗軍的人撿到了。那些人躲在永夜集團看不到的地方，在陰暗潮溼的地下通道里、在廢棄的廠房裡、在城市的角落裡，計劃著怎麼推翻永夜集團。他們的力量很小，武器很破，人數不多。他們不怕死，死在他們眼裡不是結束，是開始。死了就不用再被永夜集團壓迫了，活著就要繼續反抗。
零三加入反抗軍之後執行過幾次任務。偷物資、傳情報、破壞永夜集團的裝置。她的機械手臂力氣大，能搬很重的東西。她的機械腿跑得快，能擺脫追兵。她的電子眼能夜視，能在黑暗裡看清目標。她的能力在反抗軍裡算強的，但她不覺得自己強。強的人不會被抓回去，她被抓回去好幾次。每一次被抓回去都被拆掉機械部件換新的，身體換了一茬又一茬，意識沒換。她還是她，還是零三。她恨永夜集團，恨到想把整棟樓炸掉。她炸不掉，她只是一個義體人，不是炸藥。
地鐵到了終點站，商陸下了車。站臺上人不多，這個時間段不是高峰期。她走出地鐵站，外面的陽光很刺眼，她的電子眼自動調整了曝光度。城東的街道比城西舊，房子矮，路窄，店鋪小。路邊有人在擺攤，賣水果、賣小吃、賣日用品。一個賣烤紅薯的老頭在喊“烤紅薯，熱乎的”，聲音很大。商陸從他面前走過，老頭看了她一眼別過臉去了。
那棟廢棄的居民樓在一條巷子的盡頭。樓不高，幾層，外牆的瓷磚脫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。窗戶有的碎了，有的用木板釘死了。門是鐵的，生鏽了，鎖著。商陸蹲下來把手指插進門縫，資料之觸入侵了門鎖。鎖開了，門推開，裡面很暗。她的電子眼切換到夜視模式，綠色的畫面。
一樓大廳堆滿了雜物，破沙發、破桌子、破椅子、破紙箱。牆角有一個樓梯，通往樓上。她走上樓梯，腳步聲很響。木樓梯年久失修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她的機械腿比人的腿重，每一步都把木板踩得往下彎。
反抗軍的據點在頂樓，門關著。商陸敲了三下，停了，又敲了兩下，這是接頭暗號。門開了，開門的女人短髮，圓臉，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。她看著零三，眼眶紅了。“零三，你回來了。我們都以為你死了。上次的任務你去了就沒回來，永夜集團的人把你抓走了。我們以為你被拆了。”
商陸看著她。她叫方念——不是世界3的方念，同名不同人。她的眼睛是黑色的，很亮，像兩顆黑葡萄。
“我回來了。沒死。”
方念拉著她走進屋裡。屋子不大，幾個人坐在裡面。有的在擦槍，有的在看地圖，有的在睡覺。他們看到零三，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。有人叫她的名字，有人只是看著她不說話。商陸不認識他們，零三認識。零三的記憶裡他們的臉很清晰，他們曾和她一起執行任務，一起出生入死。
方念倒了一杯水遞給她。商陸接過水杯喝了一口，水是涼的，不燙不溫。她把水杯放在桌上，杯子是塑膠的，印著永夜集團的標誌。永夜集團不光是企業，還是政府、是法律、是軍隊。他們生產杯子，也在杯子上印自己的標誌。你喝水的時候會看到，看到了就會記得，記得了就不會忘，不會忘了就沒有反抗的心思了。
方念問她被抓回去後發生了什麼。商陸說她的機械部件被換了新的，意識沒有被清洗。方念說她的運氣好，蕭夜沒讓人洗她的腦。不是運氣好，是蕭夜沒來得及。她跑得快，在被清洗之前跑出來了。
方念問她的任務完成了嗎，什麼任務。上次的任務，偷中央資料庫的資料。商陸說沒有中央資料庫的資料沒偷到，但她找到了進去的路。她可以再試一次。方念說不行，太危險了，你剛逃出來，不能再回去。蕭夜知道你在哪，他的保安在找你。你在這裡不安全，快走。
商陸沒有走，在椅子上坐下來。
方念看著她，嘴唇動了幾下。“你變了。不是變了一個人，是變了一種狀態。你以前害怕，怕被抓回去，怕被拆掉，怕被洗腦。現在不怕了。不是不怕了，是不在乎了。不在乎了就不會害怕了。”
商陸看著她，念力在捕捉她的心聲。她在想零三這次能待多久，會不會又被抓回去，被抓回去還能不能逃出來。她的心聲像一條河水流得很慢很安靜，但河底的石頭看得到——每一顆都被水流沖刷得很光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