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除者
商陸是在青梔記憶的最深處找到清除者的。不是議會派出的那些能量體，是一個具體的、有名字的、曾經和她有過交集的存在。名字叫滅蒙，不是神族，不是人族，不是龍族，不是精靈族，不是矮人族，不是獸人族。是天界的執法者，專門負責清除那些違反天規的神仙。青梔被貶下凡不是他執行的，他那時候在閉關。閉關出來聽說青梔被貶了，問她犯了什麼事，擅闖藏經閣翻閱禁書。他說禁書裡寫了什麼，沒人告訴他。
滅蒙在青梔的記憶裡只有一小段，不是她認識他，是他認識她。青梔不認識他，她不知道天界有這個人。他在天界的角落裡待著，不出來見人。不是不想見，是不需要見。他執行任務的時候才出現，平時隱身。隱了身就看不到了，看不到就不存在了，不存在就不用交際。他不喜歡交際，嫌煩。
商陸從這段記憶裡看到了滅蒙的臉。很年輕，看起來二十出頭。眼睛是深棕色的，深的，像她繡過的那隻月白色蝴蝶翅膀上的銀灰。天界的人不會老，幾百歲幾千歲看起來還是年輕人的樣子。滅蒙看起來年輕，但實際年齡比天界大多數神仙都大。他執行過很多清除任務，清除過很多神仙。神仙犯了錯要受罰，輕的貶下凡，重的魂飛魄散。他沒有感情，清除就是清除，不摻雜個人情緒。但他對青梔的事表現出了興趣，不是男女之間的興趣，是對她做的事感到好奇。禁書裡寫了什麼，她為什麼要看，看了為什麼會觸怒天帝。他想知道答案。
滅蒙去查了禁書的內容。藏經閣的陣法擋不住他，他的修為比天帝高，在天界沒人能擋住他。他走進藏經閣，穿過光罩，從書架上抽出那本禁書。翻開第一頁，空白。第二頁，空白。他一首翻到最後一頁，全是空白。空白的書不是沒有內容，是內容被抹去了。被誰抹去的？天帝。天帝為什麼要抹去那些內容？因為那些內容不能被人看到。不能被看到的意思是那些內容是真的，真的才不能被看到。假的隨便看，看多了也不會信，信了也無所謂。真的不一樣，真的看到了就會信，信了就會想，想了就會改變。天帝不想讓任何人改變他的世界。
滅蒙把禁書放回書架，走出藏經閣。他去找天帝，問禁書裡寫了什麼。天帝說這不是你該問的。他說我想知道。天帝說知道了對你沒好處。他說我不需要好處。天帝看著他，沉默了片刻。禁書裡寫的是天界的秘密，天界的秘密不能被人知道，被知道了天界就不存在了。不是天界不存在，是人不信了。人不再信天界了，天界就真的不存在了。神仙靠人的信仰活著，人信你你就是神，人不信你你就是空氣。你不需要知道這些，你是執法者不是提問者。你的工作是執行不是質疑。
滅蒙沒有再問。他轉身走出凌霄寶殿，回到角落裡繼續隱身。
商陸從青梔的記憶裡退出來。滅蒙的臉還在她腦子裡。深棕色的眼睛，深的，她繡過那隻月白色蝴蝶翅膀上的銀灰。她認識那雙眼睛，在世界6陸晚棠的身體裡見過，在世界9伊蓮的身體裡也見過。不是同一個人，是同一種眼神。審視的眼神，像在問你是你是誰。
清除者在世界8也出現過，在那個資訊淨化系統開發人員的心聲裡。他以為自己在贖罪，其實是被清除者利用了。清除者不需要他的罪，只需要他的行動。他把原始碼洩露出來，資訊淨化系統崩潰，秦桑的真相被全世界看到。看到的人多了，議會就藏不住了。議會的存在不是秘密，但它不想被太多人知道。知道的人多了，質疑就多了。質疑多了，權威就動搖了。議會的權威不能被質疑，質疑了就會倒。倒了就沒有人維護宇宙法則了。宇宙法則不需要維護，它自己會執行。議會不是維護法則，是維護自己的權力。
商陸站在織造局的窗前，天界的雲海在翻湧。她在這裡待了許久，該走了。不是她走，是青梔的記憶要走了。不是不要了，是還給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