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很大。
雲芷走了大約半個時辰，周圍的景色沒有任何變化。永遠是灰白色的霧氣，腳下是碎石和枯草，耳邊是風吹過鬆林的聲音。她感覺自己在原地打轉，但她知道沒有。因為霧氣在變——越來越薄，從濃稠的牛奶變成了輕薄的紗，紗的那一邊，隱隱約約能看到山的輪廓。
她停下來，從布袋裡摸出那塊乾糧，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。乾糧硬得像石頭，嚼起來滿嘴都是渣，但她需要力氣。前方的路還很長，她不知道要走多久，不知道要走到哪裡，不知道那個在夢裡等她的人是誰。
但她沒有猶豫。
猶豫是留給有退路的人的。她沒有退路。不是因為歸墟的種子在她胸口，不是因為那個聲音在叫她，而是因為她自己選的路。從她在歸墟里做出那個選擇——把門拆了，而不是開門或關門——的那一刻起，她就沒有退路了。不是不能退，是不想退。
她把乾糧收好，繼續走。
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霧散了。
不是慢慢地散，是一瞬間散開的，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扇子把霧扇走了。陽光從天上傾瀉下來，照在雲芷身上，暖得她眯起了眼睛。她環顧西周，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松林的邊緣，松林後面是一條河，河水很寬，水流不急，河面上泛著金色的波光。
河的對岸，是一片平原。
平原上沒有山，沒有樹，只有一望無際的草地。草己經枯了，枯成一片金黃色的海，風一吹，草浪一層一層地湧向遠方。平原的盡頭，天地相接的地方，有一道細細的黑線——不是山，是建築。城牆、樓閣、塔尖，在陽光下閃著灰黑色的光。
那是一座城。
雲芷站在河邊，看著對岸的那座城，心跳忽然快了。
不是因為害怕，是因為熟悉。那種熟悉不是她去過哪座城，而是她應該去哪座城。就像歸墟的種子應該在她胸口，就像歸墟劍應該在她手裡，就像她的名字應該叫歸芷而不是雲芷——有些事不是巧合，是註定。
她沿著河邊走，找了一座石橋。橋很老了，橋面上的石板裂了縫，縫隙里長滿了青苔。橋欄上的石獅子被風雨侵蝕得面目模糊，只能勉強看出獅子的形狀。橋頭立著一塊石碑，碑上刻著三個大字——忘川橋。
雲芷的手指撫過那三個字，指尖傳來一種微弱的震動，像是有東西在石碑裡面沉睡。她沒有多想，邁步走上了橋。
走到橋中央的時候，河面忽然起了變化。
原本平靜的河水開始翻湧，河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。不是銀白色的光，是幽藍色的，冷得像鬼火。光從河底湧上來，照在橋面上，把整座橋染成了藍色。
雲芷停下腳步，低頭看向河面。
河水變清了。不是因為雜質沉澱了，而是河水本身變成了透明的，像一塊巨大的玻璃。她能看到河底——不是泥沙和鵝卵石，而是一個一個人影。無數的人影，密密麻麻地躺在河底，閉著眼睛，手腳交疊，像一幅巨大的拼圖。
他們穿著不同時代的衣袍，有的樸素，有的華美，有的破舊得像一堆爛布。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像睡著了，又像死了。但他們的胸口在起伏——他們在呼吸。在河底呼吸。
雲芷的脊背一陣發涼。
她蹲下來，把手伸向河面。指尖觸到水面的瞬間，河底的那些人影同時睜開了眼睛。數百雙眼睛，幽藍色的瞳孔，齊刷刷地看向她。
然後他們開口了。
不是說話，是唱歌。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歌，沒有歌詞，只有一個音調，反覆吟唱，像風吹過空谷，像水穿過石縫。那聲音很低，低得像是從地底傳來的，但它穿透了水面，穿透了空氣，穿透了雲芷的皮膚和骨骼，首達她的心臟。
她的心臟和那個音調同步了。
又是同步。和骨門同步，和歸墟的種子同步，和現在河底的這些人影同步。
雲芷猛地抽回手，站起來，後退了兩步。
河水恢復了原樣。幽藍色的光消失了，透明的水變回了渾濁的黃綠色，河底的人影不見了，只剩下泥沙和鵝卵石。橋面上的藍光也散了，陽光重新照下來，照在她蒼白的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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