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芷站在城門口，看著那兩個字的瞬間，一種巨大的荒謬感湧上心頭。歸墟的盡頭是歸城？她穿過歸墟、穿過時間、穿過兩千年的封印和詛咒，最後來到的是一座城？一座有城牆、有樓閣、有瓦頂的和人間的城池沒什麼區別的城？
她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。
但她還是邁步走了進去。
城門後面，是一條寬闊的街道。街道兩旁是林立的店鋪——酒樓、茶館、布莊、藥鋪、當鋪、棺材鋪，應有盡有。店鋪的門板都卸了，露出黑洞洞的門面，裡面沒有人，沒有燈，沒有聲音。整條街道空蕩蕩的，像一個被遺棄的世界。
雲芷走在街道中央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城中迴盪，一下一下，像是有人在遠處跟著她走。她停下來，回聲也停下來。她繼續走，回聲也繼續走。她知道那是回聲，但那種感覺太逼真了，逼真到她好幾次忍不住回頭去看——身後空無一人。
走了大約半條街，她在一座石臺前停下來。
石臺在街道的十字路口中央，高約三尺，方方正正，像一塊巨大的印章。石臺的西面都刻著字——不是符文，不是柳家的文字，是人間的文字。她看得懂。
正面刻著：“歸墟之民，見此石者，東行百步，可見故人。”
背面刻著：“若不見，則行千里。”
左側刻著：“若仍不見，則歸。”
右側刻著：“此處非汝家。”
雲芷盯著那些字，把它們讀了三遍。
“歸墟之民”——她算嗎？她是歸墟的源頭，不是歸墟的居民。但那些河底的人影，那些在水下呼吸的人，他們是歸墟之民。他們在等她。她要見的是他們嗎？
“東行百步，可見故人”——東邊。她的手心金紋發燙的那個點，也指向東北。方向一致。
她抬起頭，看向東邊的街道。街道很長，看不到盡頭，兩旁的店鋪和前面一樣空蕩蕩的。東行百步——大約一百五十丈。她邁步向東走，一邊走一邊數步數。十步，二十步，三十步，五十步，八十步，一百步。
她停下來。
面前是一家茶館。茶館的招牌上寫著“忘川茶舍”西個字，字跡娟秀，像是女子的筆跡。茶館的門開著，門裡面不像其他店鋪那樣黑洞洞的——有光。昏黃的、溫暖的、像燭火一樣的光。
雲芷站在茶館門口，心跳得很快。
她伸出手，推開了那扇半掩的門。
門後是一個不大的廳堂，擺著七八張桌子，桌上鋪著藍印花布，布上放著粗陶茶壺和茶碗。廳堂的深處有一個櫃檯，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一身白衣，長髮用一根木簪鬆鬆地挽著，正在低頭擦拭一隻茶碗。她的動作很慢，很輕，像是在對待一件珍貴的東西。燭光從她身後照過來，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金邊。
雲芷看不清她的臉。但她不需要看清。
因為她知道那是誰。
那人抬起頭，看向門口。
燭光落在她臉上，眉眼溫婉，唇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。那笑容不是驚喜，不是悲傷，而是一種等了太久之後終於等到了的、平靜的、滿足的笑。
她放下茶碗，站起來。
“你來了，”她說，“比我想的要早。”
雲芷的眼淚奪眶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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