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紋在掌心燒了一夜，天亮時才慢慢涼下去。
雲芷幾乎沒睡。她靠著門框坐著，眼睛盯著山谷盡頭的石階，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個夢。那個聲音叫她“歸芷”——不是雲芷，是歸芷。這個名字只有兩個人知道，一個是孃親，一個是柳成蹊。孃親死了，柳成蹊在山的那一頭。夢裡的那個聲音，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。
天矇矇亮的時候，父親醒了。
火塘裡的炭己經涼透了，只剩下一層白色的灰燼。父親從臥房走出來，看到雲芷坐在門口，眉毛皺了一下。
“一夜沒睡？”
“睡了。”雲芷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，“做了個夢，醒了就沒再睡。”
父親沒追問。他走到火塘邊，重新生火。乾草引燃了細柴，細柴引燃了粗柴，火光亮起來的時候，整個堂屋又暖了。他舀了一瓢水架在火上燒，又從牆角的布袋裡抓了兩把糙米，放進陶罐裡，準備煮粥。
雲芷看著父親做這些事的動作，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澀。父親的手本來不是做這些事的——那雙手曾經握過劍，曾經劈開過山石，曾經在歸墟的石壁上刻下過符文。現在那雙骨節分明的大手在淘米、生火、煮粥，動作笨拙但認真，像一個剛學會做家務的孩子。
“爹，我來吧。”
“你坐著。”父親沒抬頭，“你在歸墟里跑了那麼久，回來又天天蓋房子，今天歇一天。”
雲芷沒再爭。她在火塘邊坐下來，把歸墟劍橫在膝上，用手掌慢慢擦拭劍身。劍身很涼，涼得像冬天的溪水。劍刃上有幾處捲了口——是鑿石頭的時候弄的。這把劍曾經能劈開歸墟的大門，現在連石頭都砍不利索了。
但她沒有覺得可惜。
劍就是劍。用來劈開歸墟也好，用來鑿石頭也好，都是它在做的事。它不會抱怨，不會覺得自己大材小用。它只是一把劍，被人握在手裡，做主人要它做的事。
粥煮好了。父親把粥盛進兩個粗陶碗裡，一碗遞給雲芷，一碗自己端著。粥很稀，米粒少得可憐，但熱氣騰騰的，捧在手心裡從指尖一首暖到胸口。
“米不多了，”父親說，“今天我去山上看看，有沒有什麼能吃的野菜。”
“我去。”雲芷說。
“你知道哪種野菜能吃，哪種不能？”
雲芷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她確實不知道。她在柳家老宅長大，吃的喝的都是廚房做好端上來的，她連米是從地裡長的還是樹上結的都分不清楚。
父親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去。”
雲芷沒有再爭。她低頭喝粥，熱粥順著喉嚨滑下去，整個人都暖了。喝完粥，父親把那朵龍血花從懷中取出來，放進碗裡，倒上熱水泡著。花瓣上的金紋在水中緩緩流轉，像一條微型的金色河流。
“爹，這朵花還能泡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父親看著碗中的花，“你娘採這朵花的時候，大概沒想過它能撐二十五年。花比人活得久。”
雲芷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爹，我娘採那兩朵花的時候，你也在？”
“在。”父親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泡花的水，苦得他皺了皺眉，“你娘說，龍血花長在歸墟入口的崖頂上，三十年開一次花，一次開兩朵。一朵給你，一朵給我。我問她，那你呢？她說，我不需要，我就是龍血花。”
雲芷的喉嚨一緊。
“她為什麼這麼說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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