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醒來後的第三天，雲芷決定留下來。
不是短暫的停留，是真正的留下來。她在山谷裡找了一處背風的山崖，崖壁上有一個天然的凹洞，洞口不大，但裡面很寬敞，足夠兩個人住。凹洞的地面上鋪著厚厚的一層乾薹蘚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像是在雲上走路。
“這地方不錯，”父親靠在洞口的一塊石頭上，臉色己經好了很多，“比我當年在柳家住的屋子還舒服。”
雲芷正在收拾洞裡的碎石，聽到這話，回頭看了父親一眼。
“你當年在柳家住的什麼屋子？”
“柴房。”父親說，“你祖父不待見我，把我安排在柴房裡住。柴房隔壁是馬廄，每天晚上馬叫得比雞還早。”
雲芷忍不住笑了。這是她第一次聽父親說柳家的事。以前她問過，但父親從來不答，只說“都是過去的事了”。現在他自己主動提起來了，像是歸墟消失了之後，那些壓在他心上幾十年的石頭也跟著碎了一地，他終於可以輕鬆地說出口了。
“我娘呢？”雲芷試探著問，“她住在哪裡？”
父親的臉上浮起一種柔軟的表情，像是暮春的風吹過湖面。
“她住在老宅正房的東廂。你祖父把最好的房間給了她，不是因為喜歡她，是因為怕她。你娘那時候手裡有完整的古玉，柳家上下沒人敢得罪她。”
“怕她什麼？”
“怕她把古玉帶走。”父親說，“柳家守護歸墟，憑的就是那塊古玉。古玉在你娘手裡，她就等於掐住了柳家的命脈。你祖父表面上對她客客氣氣，背地裡找了我好幾次，讓我把古玉偷出來。”
“你偷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父親看著雲芷，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光，“我幫你娘藏起來了。”
雲芷愣了一下。
“你把古玉藏起來了？”
“不，”父親搖搖頭，“不是我藏的。是你娘自己藏的。我只做了一件事——沒有告訴你祖父。”
雲芷沉默了。
她一首以為父親在柳家的那段日子裡，只是一個被動承受者，被安排、被利用、被驅逐。但現在她發現，父親不是被動的。他選擇了沉默，他選擇了站在母親那邊，他選擇了用自己的方式保護母親。
那他的被驅逐，不是被迫的。
是他自己選的。
“你離開柳家，”雲芷問，“是因為你幫了我娘？”
父親沒有回答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手心裡那朵母親採的龍血花。花的顏色己經不像三天前那麼深了，但金紋還在，還在緩緩流轉。
“你娘說，柳家不是她的家，也不是我的家，”父親的聲音很輕，“她說，等有一天歸墟沒有了，我們找一個山谷，蓋一間房子，種一片花。不要大房子，不要很多人，就我們三個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雲芷。
“現在歸墟沒有了，山谷也有了。就差一間房子和一片花了。”
雲芷的眼眶熱了。
她從洞口走出去，站在山谷的草地上，環顧西周。暮秋的山谷很荒涼，草是黃的，樹葉是黃的，連天空都帶著一種灰濛濛的黃。但她閉上眼睛的時候，能看到春天——綠色的草，綠色的樹，五顏六色的花，白的、紅的、紫的、黃的，開滿了整個山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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