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不大，只有一間堂屋和兩間臥房。牆是石頭壘的，梁是木頭搭的，屋頂是茅草鋪的。沒有青磚黑瓦的氣派，但很結實，風吹不垮，雪壓不塌。堂屋正中的地上挖了一個火塘，火燒起來的時候，整個屋子都暖烘烘的。
父親坐在火塘邊，看著火光跳躍，臉上的表情很安靜。
“像不像？”雲芷問。
“像什麼？”
“像你以前住過的房子？”
父親想了想，搖了搖頭。
“不像。我以前住過的房子，沒有一間是有火的。柳家的柴房裡沒有火，山裡的破廟裡沒有火，山洞裡也沒有火。”他伸出手，靠近火塘，讓火光照在他的手背上，“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，坐在自己的房子裡，烤著自己的火。”
雲芷坐在他旁邊，把歸墟劍放在腳邊，把歸墟的種子從袖中取出來，放在火塘邊的石臺上。
種子在火光的映照下，表面的紋路像是活了一樣，在緩緩流動。那道紋路比之前粗了一些，像是一條正在生長的藤蔓。
父親看著那顆種子，沒有問這是什麼。他知道。他什麼都知道。但他不問，因為他知道雲芷想告訴他的時候，自然會告訴他。
“爹，”雲芷忽然開口，“如果有一天，這顆種子發芽了，我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。”
父親沒有說話。
“我不知道要去多久，也不知道要去哪裡。但我一定會回來。”
父親伸出手，把雲芷的手握在手心裡。他的手沒有以前那麼大了——也許是因為雲芷長大了，也許是因為他的身體確實被歸墟消耗了太多。但他的掌心還是暖的，暖得讓雲芷想哭。
“你娘以前也說過這樣的話，”父親說，“她說，她去去就回。”
雲芷的心一緊。
“但我不會像她那樣，”父親繼續說，“你娘說去去就回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回不來。你說去去就回，是因為你知道自己一定能回來。”
他看著雲芷的眼睛，火光照在他的瞳孔裡，像兩簇小小的火焰。
“去就去吧。房子我給你看著，花我給你種著。”
雲芷把臉埋在父親的掌心裡，閉上了眼睛。
那天夜裡，雲芷做了一個夢。
她站在歸墟的廢墟中央，頭頂是星空，腳下是碎石。但歸墟和之前不一樣了——廢墟上長出了草。青色的、嫩綠的草，從石頭的縫隙中鑽出來，在星光下微微搖曳。
她低頭看著那些草，忽然發現草葉上掛著露珠。露珠裡映著一個小小的世界——有山，有水，有房子，有人。
她蹲下來，伸手去碰那滴露珠。
指尖觸到露珠的瞬間，整個世界晃動了一下。不是露珠在晃動，是她的身體在晃動。有什麼東西從她的身體裡出去了——不是歸墟的種子，種子還在她袖中。是別的東西。
她抬起頭。
穹頂上，一顆星星亮了。
不是之前那種被柳家人的魂點亮的光，而是一種新的光——更亮，更暖，像是有人在星空中點了一盞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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