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不好走。
月光照在碎石和枯草上，把地面照得坑坑窪窪，像是月亮的表面。雲芷走得很慢，不是累，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她需要確認腳下的地面是真的。不是歸墟里那種懸浮的白玉路，不是會碎裂的冰面，是真正的、堅實的、不會突然消失的山路。
柳成蹊走在她前面半個身位，沒有催她。
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比平時佝僂。不是駝背，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疲憊。金絲眼鏡歪著，他沒有扶正。衣袍上沾滿泥土，他沒有撣。這個人像是一根繃了二十五年的弦，突然被鬆開了，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在往外洩。
走到一處山脊的平緩處，柳成蹊忽然停下來，扶著路邊的一棵松樹，彎下腰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雲芷走到他身邊，沒有說話。
喘了很久，柳成蹊才首起身，靠在那棵松樹上。月光照在他臉上，臉色白得嚇人，嘴唇發烏，眼窩深深地凹下去。他看起來不像是三十七歲，更像是五十多歲。
“歸墟沒了，”他說，聲音帶著一種乾澀的沙啞，“柳家人身上的吸力也應該沒了。但己經被吸走的時間，回不來。”
雲芷看著他。她想說什麼，但不知道說什麼。安慰沒有意義，道歉沒有立場。柳成蹊自己選的路，他走了二十五年，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。
“你不用這副表情，”柳成蹊看了她一眼，嘴角扯了扯，像是想笑但沒有笑出來，“我今年三十七歲，就算被歸墟吸走了大半，剩下的命也夠我把後事交代清楚。”
雲芷開口了：“柳家的事，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柳成蹊靠著松樹，仰頭看月亮。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像一尊石像，稜角分明，卻沒有溫度。
“柳家己經沒有事了，”他說，“歸墟不存在了，柳家就不需要守護了。那些規矩、那些戒律、那些代代相傳的詛咒，全都隨著歸墟一起埋了。以後的柳家人，想種田的種田，想讀書的讀書，想離開的離開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？”柳成蹊想了想，“我想睡一覺。睡一覺不醒來的那種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，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但云芷聽出了那層意思。他不是在開玩笑。
“你還有三個月？”雲芷問。
柳成蹊沒有回答。他從袖中取出一塊手帕，摘下眼鏡，慢慢地擦拭鏡片。那個動作很仔細，很專注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“也許三個月，也許三個月不到，”他說，“歸墟吸走的東西，不是你能補回來的。就像一杯水倒掉了大半，剩下的那點，只能等它自己慢慢蒸發。”
他把眼鏡重新戴上，站首了身體。
“走吧。你爹還在山谷裡。他雖然吃了龍血花，但龍血花只能續命，不能讓他自己站起來走路。你回去晚了，他就算活著，也餓死了。”
雲芷的心一緊，加快了腳步。
兩個人沿著山脊向下走，穿過一片竹林，繞過一塊巨大的岩石，眼前出現了一條寬闊的山路。山路兩旁種著槐樹，槐花正在開，香氣濃得化不開，像是要把整條路都醃入味。
這條路雲芷認得。從柳家老宅通往山外的大路。她三歲那年，母親抱著她走這條路，把她交給了父親，然後轉身回了老宅。那是她對母親最後的記憶。
“你三歲那年，”柳成蹊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麼，“你娘把你抱到這條路的路口，你爹在那裡等著。你娘蹲下來，對你說了一句話。”
雲芷停住腳步。
“什麼話？”
“她說，‘娘要去一個地方，可能要很久才能回來。你跟著你爹，好好吃飯，好好睡覺，不要哭’”柳成蹊頓了頓，“你那時候很小，但你聽懂了。你沒有哭。你只是伸出手，摸了摸你孃的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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