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成蹊走了。不知道去了哪裡，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。他只留下了一串腳印，在月光下清晰可見，從橋頭延伸到橋尾，然後消失在了官道另一側的山林裡。
雲芷收回目光，繼續趕路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官道兩側的農田變成了山林，山林中偶爾傳來幾聲貓頭鷹的叫喚，聲音淒厲，像是嬰兒在哭。她沒有理會，腳步一刻不停。
走到後半夜的時候，她的腿開始發軟。不是累——是從歸墟出來之後，身體一首在承受某種她說不清的壓力。那種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的骨髓裡往外鑽，把她的力氣一點一點地抽走。
她知道這是什麼。
歸墟在她體內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正意義上的“在體內”。她是歸墟的源頭，歸墟是她的造物。歸墟坍塌了，但歸墟的力量沒有消失——它回到了她身上。那顆種子在她袖中，不是“儲存”歸墟，而是“封印”歸墟。種子裡裝著歸墟的全部力量，兩千年積攢的力量，足以創造和毀滅一個世界的力量。
她帶著這顆種子走，就像是帶著一座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走。
但她沒有別的選擇。
她不能把種子留在柳家老宅，那裡還有人住。她不能把種子丟在路上，種子會和大地融合，重新長出一個新的歸墟。她不能把種子交給柳成蹊，他己經沒有足夠的命來承擔這個責任了。
她只能自己帶著。
走了一會兒，她找到一個背風的山坳，坐下來休息。從包袱裡拿出半塊乾糧，就著山泉水慢慢吃。歸墟劍插在身邊的泥土裡，劍身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冷光。
她一邊吃，一邊想父親。
父親應該還活著。龍血花能續命三個月，從她進歸墟到出來，在歸墟外面的時間線上只過了不到一天。她回到山谷的時候，父親應該還在擔架上，臉色青灰，呼吸微弱，但還活著。
她帶回去的龍血花——母親採的那朵——能讓他站起來。不是續命，是真的站起來。像正常人一樣走路、吃飯、說話、笑。
然後呢？
父親的毒解了，因為歸墟不存在了。柳家血脈裡的詛咒解了，因為歸墟不存在了。她自己的毒也解了，因為歸墟不存在了。
但她的身體裡，裝著歸墟的種子。
沒有人知道那顆種子會帶來什麼。也許什麼也不會發生，種子會像一塊普通的石頭一樣安靜地躺在她袖中。也許有一天，種子會發芽，重新長出一個歸墟，然後一切都將重來一遍。
雲芷把最後一口乾糧嚥下去，站起來，拔出歸墟劍，繼續趕路。
東方己經泛起了魚肚白。天快亮了。
她必須在太陽昇起之前趕到山谷。不是有什麼必須在日出前完成的儀式——是她想讓父親在醒來的時候，看到的是早晨的陽光，而不是暮秋的黃昏。
她加快了腳步。
官道在她腳下延伸，越來越窄，越來越不平整。路邊的山林越來越密，遮住了月光，只漏下星星點點的光亮。她點燃火摺子，在微弱的火光中辨認方向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，官道變成了一條羊腸小道，羊腸小道變成了一段石階，石階的盡頭，是一片開闊的山谷。
暮秋的山谷。
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。枯黃的草葉在晨風中瑟瑟發抖，遠處的山壁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，山谷盡頭，歸墟入口的石階還在——但石階上的符文己經全部黯淡了，青色的光熄滅了，石階變成了一段普通的、通往地下的石頭臺階。
歸墟的入口還在，但歸墟己經不在了。只剩下一段空蕩蕩的石階，通向一個己經坍塌了的深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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