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玉在雲芷掌心中發出微弱的光。
那道淺淺的刻度又移動了一小截。移動的速度比之前快了——不是勻速，而是加速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頭拉扯著刻度，迫不及待地要把它拖到盡頭。
雲芷加快了腳步。
暮色中的山路不好走。枯藤絆腳，碎石硌足，兩旁的山林裡傳來不知名的鳥叫，一聲一聲，像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。她沒有理會，沒有回頭。她的眼睛始終盯著前方那座山——歸墟所在的山。
山還是那座山。輪廓沒有變，位置沒有變。但走近了才發現，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
山體表面那些藤蔓，枯萎了。
不是秋天的那種枯萎。秋天枯萎的藤蔓是黃的、乾的，風一吹就斷。這些藤蔓是黑的，像是被火燒過，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吸乾了所有的水分。雲芷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，藤蔓碎成了灰燼，落在她的指尖上，涼得像冰。
她繼續往上走。
石階入口還在。兩側的石柱還在，柱上的符文還在，但符文的顏色變了——從青色變成了暗紅，像凝固的血。她沒有停，一步跨過石階的起點，向下走去。
石階變了。
上一次走的時候，石階是平整的、乾燥的，兩旁的壁畫在青光中忽明忽暗，龍在遊，鳳在盤旋。這一次，石階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，每走一步，腳下就傳來輕微的碎裂聲，像是踩在薄冰上。兩旁的壁畫不再是忽明忽暗——它們正在褪色。
龍不再遊動。鳳不再盤旋。那些曾經鮮活的圖案像被水浸泡過的墨跡，一點一點地暈開、模糊、消散。壁畫上的顏色從石壁上滲出來，化作一縷一縷的青煙，在甬道中瀰漫。
第三十六級臺階到了。
那朵含苞的花還在。但它沒有開。
雲芷站在那朵花面前，等了片刻。花沒有反應。上一次她走到這裡的時候，花在她腳下綻放，花瓣一片一片地張開，像在迎接她。這一次，花苞緊閉，花瓣邊緣開始發黑，像是有什麼東西阻止了它開放。
雲芷沒有等。她繞過那朵花，繼續往下走。
石階盡頭，拱門到了。
拱門變了。
上一次的拱門是青石砌成，門楣上刻著西象圖案，門洞中湧出銀白色的光。這一次，拱門的石料變成了黑色，門楣上的西象圖案被什麼東西劃花了——不是人為的破壞，而是那些圖案自己扭曲、變形，像是活著的東西在痛苦中掙扎。門洞中沒有光湧出來。從拱門看進去，裡面是一片漆黑，什麼都看不到。
雲芷在拱門前停了一瞬。
她低頭看手中的古玉。那道光還在，但光色變了——從乳白色變成了血紅色。那道淺淺的刻度己經移動到了最後一丁點，像是隨時都會走到盡頭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跨過了拱門。
歸墟的空間變了。
上一次進來的時候，穹頂是星空，無數光點在緩緩移動，像一張巨大的星圖在運轉。現在，穹頂的星空熄滅了。那些光點全部暗了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色，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的燈一盞一盞地關了。
穹頂下，那些原本懸浮在空中的光點——那些像螢火蟲一樣的東西——全部墜落了。它們鋪了一地，像一層厚厚的灰燼，踩上去沙沙作響。
空間底部的漆黑水面變了。上一次水面平靜如鏡，倒映著穹頂的星光。現在水面翻湧不止，像一鍋煮沸了的墨汁。水面上漂浮著東西——不是那些柳家人的魂，那些魂還在水下。水面上漂浮的是碎片。
白玉路的碎片。
那條筆首地通向中央的白玉路，斷了。斷成了十幾截，像一具被肢解的屍體，散落在翻湧的水面上。有的還浮著，有的己經半沉，有的只剩下一個角露出水面，在墨汁般的水中緩緩下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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