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，你娘說柳家的槐花開的時候最香，香得讓人不想離開。他說，你娘說山裡的月亮比城裡的亮，亮得能看清對面山上松鼠的尾巴。他說，你娘說她不後悔生下你，就算知道只能陪你三年，也不後悔。
他說了很多，每一句都以“你娘說”開頭。那些話像是他藏在心裡很多年的種子，一首沒有發芽，不是因為不想，是因為沒有土。現在，歸墟沒了，種子找到了土，一棵一棵地冒了出來，開出了花。
雲芷聽著，一碗一碗地喝酒。
喝著喝著，她哭了。
不是號啕大哭，是眼淚無聲地往下流，怎麼都止不住。父親沒有問她為什麼哭。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，像她小時候那樣。
火塘裡的火燒了一夜。
酒喝完了。菜吃光了。粥鍋見了底。父女倆靠在牆邊，誰也不說話，就那麼靜靜地坐著，聽火塘裡的柴噼裡啪啦地響，聽山谷裡的風嗚嗚地吹，聽遠處的山林裡不知名的鳥偶爾叫一聲。
雲芷把脖子上的布袋取下來，開啟，把歸墟的種子倒在掌心裡。
種子在火光中泛著黑色的光澤，表面的紋路比任何時候都清晰。那些紋路不是隨機的，它們組成了一個圖案——一朵花。含苞的花，和她第一次走進歸墟時在石壁上看到的那朵一模一樣。
花苞緊閉著。但它不是死的。它裡面有光，很微弱的光，像一顆星星被關在了石頭裡面，在黑暗中等了兩千年，等它該等的那個人。
“爹，”雲芷說，“它要開了。”
父親看著種子，沒有說話。
“我不知道開了之後會發生什麼，”雲芷說，“但我知道，它開的時候，我不在。”
父親伸出手，把雲芷的手合攏，讓種子重新被她的掌心包裹。
“你娘說過一句話，”父親說，“她說，花開了，你就往前走。不問歸期，不問結局。”
他看著雲芷的眼睛，火光在他瞳孔中跳動。
“花開了，你就去。”
雲芷攥緊了拳頭。掌心裡，種子的紋路在她皮膚上印下了一道一道的痕跡，像契約，像承諾，像一條從兩千年前延伸到今天、還要繼續延伸到很遠很遠的未來的路。
她靠在父親肩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那天夜裡，她又一次夢到了星空。
但這一次，不是歸墟的穹頂，不是坍塌後的廢墟。是一片真正的、廣闊的、無邊無際的星空。她站在星空中央，腳下沒有地面，頭頂沒有天穹，西面八方都是星星。
星星在旋轉，不是雜亂無章地轉，而是像一支龐大的軍隊，在聽從同一個號令。
號令來自她。
不是她用嘴巴發的號令，是她的心跳。她的心跳一下，星星就旋轉一圈。她的心跳一下，星星就亮一分。她的心跳越來越快，星星越轉越快，越轉越亮，亮到最後，整片星空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。
光中，有一個人向她走來。
看不清臉，看不清衣袍的顏色，只能看出一個模糊的輪廓。但那個輪廓讓雲芷的心跳得更快了——不是因為害怕，是因為熟悉。那種熟悉不是認識一個人的熟悉，而是骨血裡、靈魂裡、比她自己的存在還要古老的熟悉。
那個人在她面前停下來。
然後開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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