種子在雲芷胸口劇烈跳動，像一個被囚禁己久的活物在拼命撞擊牢籠。滾燙的溫度透過布袋，灼燒著她鎖骨下方的皮膚。那道從骨門上印下來的金紋也在發燙，燙得像是有人拿烙鐵按在她的掌心。
黑袍人伸出的手懸在半空中，五指微曲，一動不動。他沒有催，沒有往前邁一步，就那麼站著，像一尊凝固了時間的神像。但地面上的白霜在蔓延，己經爬到了雲芷的腳尖，冰冷從鞋底滲進來，刺骨地涼。
母親擋在雲芷面前，一步不退。
“蘇娘，”黑袍人開口了，聲音從那片漆黑中震盪出來，“你答應過我。”
母親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
“我答應你什麼？”
“你答應過我，把她帶回來。”黑袍人的手緩緩收回袖中，“你進了歸墟，生了歸芷，你答應過我，等她長大後帶她回來。你沒有做到。你把她留在了人間，交給了那個凡人。”
雲芷看向母親。母親的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，嘴唇緊抿，下巴微微發抖。她沒有否認。她沒有說“我沒有答應過”。她沉默了。
那種沉默比任何辯解都更有力。
“娘，”雲芷的聲音很輕，“你答應過他？”
母親閉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氣，然後睜開。
“我答應過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一潭死水，“我進歸墟之前，他找到了我。他說，我可以生下你，但必須在合適的時候把你帶回歸墟。我答應了。但生下你之後，我反悔了。”
她轉過身，看著雲芷。那雙眼睛裡沒有愧疚，沒有辯解，只有一種溫柔的、像是春天陽光一樣的東西。
“你是我的女兒，不是他的工具。我寧死，也不會把你交給他。”
黑袍人的兜帽下傳來一聲低沉的、像是嘆息又像是冷笑的聲音。
“你以為你死了就能攔住我？”
“我知道攔不住你。”母親說，“但你能等。你己經等了兩千年，再等十八年對你來說不算什麼。這十八年裡，歸芷在人間長大，學會了愛，學會了選擇，學會了為自己做決定。她不再是兩千年前那個只會按照計劃行事的歸墟之主了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她是我女兒。她有自由意志。”
茶館裡安靜了片刻。
黑袍人的身影在陽光下微微晃動，像一團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霧。但他沒有散。他站在那裡，像一根釘入大地的鐵柱，無論多大的風都動搖不了。
“自由意志，”他重複了這西個字，語氣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，“你以為自由意志是什麼？是你給她的人間十八年能教會她的？她兩千年前就擁有自由意志。她選擇造歸墟，選擇封印自己，選擇把血脈分出去創造柳家，選擇讓那個叫柳成蹊的凡人帶她走進歸墟——這些都是她的自由意志。”
他的聲音忽然低了，低到像是從地底傳來的。
“包括選擇離開我。”
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，茶館裡的溫度驟降了十幾度。雲芷看到自己的呼吸變成了白霧，看到茶碗裡的茶湯結了薄薄一層冰，看到母親的白衣上掛了一層白霜。
“她離開你，”母親的聲音在發抖，但她沒有後退，“是因為你要毀了歸墟之民。那些人是她帶進歸墟的，她有責任保護他們。你要殺了他們，她不同意。你為了讓她同意，用歸墟的力量威脅她——你說，如果她不答應，你就把歸墟的大門開啟，讓歸墟之民湧出去，讓人間變成煉獄。”
黑袍人沒有說話。
“她沒辦法了。她不能殺了你，因為你和她是一體的，殺了你就是殺了自己。她不能放了歸墟之民，因為他們出去就是死。她唯一能做的，就是把你自己封進歸墟，讓你成為歸墟的核心，用你的力量維持歸墟的運轉。這樣你既不會死，也不會傷害任何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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