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母親說他不是丈夫，是囚徒。
但她也明白了另一件事。
兩千年前的那個她，把劍刺進心口的那一刻，說的最後一句話是“我把他放在我心裡”。不是“我把他關起來”，是“我把他放在我心裡”。
這不是囚禁，這是守護。
他用歸墟的核心守護著那些歸墟之民，用兩千年的孤獨和黑暗，換了那些人在河底的安眠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雲芷問。
黑袍人的身影晃動了一下，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。兜帽下的那片漆黑中，有什麼東西在閃爍——不是眼睛，是某種更原始的光，像是一顆在黑暗中燃燒了兩千年的星星。
“你不記得了。”他說。不是質問，是陳述。語氣中沒有憤怒，沒有悲傷，只有一種被驗證了的、預料之中的平靜。
“我的名字，是你取的。兩千年前，你站在歸墟的門口，指著那扇還沒有造好的門，對我說——‘從今天起，你叫忘川。歸墟的水從你身上流過，所有的記憶都會沉澱在河底。你忘了自己是誰，就不會痛苦’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沒有忘。我忘不了。因為我的名字刻在你的心上，你的心在我這裡。只要你的心還在跳，我就記得我是誰。”
雲芷低頭看自己的胸口。衣襟下面，那個胎記——不，不是胎記，是劍痕。是兩千年前那一劍留下的疤。歸墟劍刺穿心口，在她的心臟上留下了一個永不癒合的傷口。那個傷口的形狀，就是她鎖骨下那個胎記的形狀。
她沒有心臟上的傷口。她有心跳，有體溫，有活著的一切跡象。但那個傷口不在這裡——它在歸墟的核心，在忘川的體內。她把自己的心給了他，他用自己的身體守護著她的心。兩顆心，一個在人間跳動，一個在歸墟沉眠，隔著兩千年的時光，同步跳動。
她終於知道為什麼每次進入歸墟，她的心跳都會和歸墟同步。因為歸墟的核心，就是她的心。她在歸墟里，就是在自己的心裡。
雲芷站起來。腿還在發抖，但她站住了。
她走到母親身邊，握住母親的手。母親的手冰涼，涼得像冬天的鐵。她把母親的手攥緊，用自己的體溫一點一點地暖她。
“娘，謝謝你。”她說。
母親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。
“謝謝你生下我，”雲芷說，“謝謝你把我留在人間，謝謝你讓我學會了愛和選擇。如果沒有這十八年，我今天站在這裡，不會知道該怎麼選。”
她鬆開母親的手，轉過身，面對著忘川。
“你說你來接我回家，”雲芷說，“哪裡是家？歸墟己經塌了，歸城是一座空城，歸墟之民還在河底沉睡。你告訴我，家在哪裡？”
忘川沉默了很長時間。長到茶館裡的白霜開始融化，長到茶碗裡的冰化成了水，長到門外照進來的陽光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——黃昏要來了。
“沒有歸墟，”忘川終於開口了，“就沒有家。”
他伸出手，這一次不是邀請，不是等待，而是一種命令。
“歸墟的種子在你胸口。你把它給我，我可以重建歸墟。歸墟之民可以繼續沉睡，柳家人的詛咒可以解除，你的母親可以從歸城出去，回到人間和你父親在一起。一切都可以回到兩千年前的樣子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只要你把種子給我。”
雲芷看著他伸出的手，又看了看母親。母親的臉上全是淚，但她沒有搖頭，沒有點頭，她只是看著雲芷，眼睛裡有一種東西——不是期待，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信任。她信任雲芷的選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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