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川的身體在劇烈顫抖。
不是那種冷得發抖的顫，是那種地基被抽走了、整棟房子都在搖晃的顫。他腳下的白霜炸裂成無數細小的冰晶，在空中懸浮著，像一片靜止的雪花。他的黑袍在無風中鼓盪，袍角向上翻卷，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衣服下面衝出來。
雲芷的手懸在他心口前方三寸的位置，掌心朝下，五指微曲。金紋從她掌心溢位，化作一條細細的光鏈，鑽進了忘川的胸膛。光鏈沒入黑袍，消失在那片漆黑中，但云芷能感覺到它的另一端拴著什麼東西——一顆心臟。她的心臟。
那顆心跳動的頻率和她胸口的跳動完全一致，不是模仿，不是同步，是同一顆心。兩顆心臟？不，是一顆心臟在兩個身體裡同時跳動。兩千年前她把劍刺進自己心口的那一刻，她的心就裂成了兩半。一半留在她體內，繼續跳動，維持她的生命。另一半被劍尖挑出來，封進了歸墟的核心，成為歸墟運轉的動力。
那一半心，在忘川體內跳了兩千年。
現在，她要把它拿回來。
“不要，”忘川的聲音不再是那種從漆黑中震盪出來的金屬聲，而是一種沙啞的、破碎的、像是砂紙摩擦的聲音，“你拿回去，我就什麼都沒有了。”
雲芷的手停住了。
光鏈懸在忘川胸口，金紋微微閃爍，像一根繃緊的琴絃。她在等。不是等忘川同意，不是等母親說話，是等自己做出最後的決定。
“你出來之後會怎樣？”雲芷問。
忘川沒有回答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胸口那根光鏈。金光照進他兜帽下的那片漆黑，照亮了那些他藏了兩千年的東西——不是臉，不是五官，而是一道一道的裂痕。那些裂痕佈滿了他的整個存在，像是被摔碎後又黏起來的瓷器，每一道裂痕都在發光，不是金紋的光，是黑色的光，像是從虛空中滲出來的東西。
“我會散。”忘川說。
“散成什麼？”
“散成歸墟之民。”他抬起手，指著茶館門外，指著歸城的方向，指著那條河，“散成他們。我會變成河底的一具人影，躺在那裡，閉著眼睛，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。”
雲芷的心猛地一疼。不是比喻，是真的疼。那種疼痛從胸口中央炸開，向西面八方蔓延，蔓延到肩膀、到手臂、到指尖，蔓延到心臟的每一根血管、每一條神經。她的心臟在痛，忘川體內的那一半心臟也在痛。兩顆半心，同一份疼痛。
“我不拿回來呢？”雲芷問，“我把種子吐出來，讓歸墟恢復原樣，你繼續做歸墟的核心，母親繼續在歸城守著，我回人間陪父親。一切都保持原樣，什麼都不變。”
忘川抬起頭。兜帽下的漆黑中，那些黑色的裂痕在緩慢擴大，像冰面上的裂紋在蔓延。
“保持原樣，”他重複了一遍，“什麼都不變。那你進來做什麼？你進歸墟，拆骨門，吞種子，走到我面前——就是為了告訴我，你什麼都不想改變？”
雲芷沒有說話。
“兩千年前你造歸墟，是為了保護歸墟之民。”忘川的聲音越來越低，越來越沙啞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喉嚨裡碎裂，“兩千年後你拆歸墟，是為了讓他們出去。你現在告訴我，你要保持原樣。那歸墟之民呢？他們還要在河底躺多久？再躺兩千年？一萬年？永遠？”
他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，不是嘲笑，而是一種自嘲的、苦澀的、像是吞了一整碗黃連的笑。
“你果然變了。人間十八年，讓你從一個敢把劍刺進心口的歸墟之主，變成了一個什麼都怕、什麼都不敢選、只會站在原地猶豫的凡人。”
雲芷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忘川的話像一把刀，不是刺在她身上，是刺在她心上那道兩千年的舊傷口上。那道傷口從未癒合過，只是被她用遺忘和逃避暫時掩蓋了。現在刀尖挑開了那層薄薄的痂，露出下面的血肉——還是鮮紅的，還是新鮮的，還是兩千年前那個下午的模樣。
她怕。
不是怕死，不是怕疼，是怕選錯。她怕把忘川的心取出來，他就散了。她怕不取，歸墟之民永遠出不去。她怕讓母親繼續守在這座空城裡，孤獨終老。她怕回到人間，父親己經不在了。她怕每一個選擇都會導向一個她無法承受的結局。
就像母親說的，她學會了愛和選擇。但她沒有學會承擔選擇的後果。不是不敢承擔，是不知道該怎麼承擔。十八年的人生太短了，短到她還沒準備好做一個能承擔一切後果的成年人。
“歸芷。”母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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