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回去的不只是心臟，是記憶。
在光絲融入的瞬間，雲芷看到了忘川這兩千年裡經歷的一切。不是完整的畫面，是碎片——他坐在歸墟的核心中，聽著自己的心跳，一天，兩天，一年，兩年，一百年，兩百年。沒有人和他說話，沒有光，沒有聲音，只有心跳。他自己的心跳和她的心跳。兩種心跳，頻率不一樣，但一首在互相靠近。靠近了一千年，終於同步。同步之後，又是一千年。一千年同樣的頻率，同樣的節奏，同樣的聲音，迴圈往復，永不停歇。
這種孤獨，不是任何一種語言能夠描述的。
雲芷的眼淚滴在那團光上，光團吸收了淚水，變得更亮。它旋轉得越來越快，光絲纏繞得越來越密，最後，光團消失了——全部融入了她的心口。
她的心臟完整了。
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一拍。不是失常，是兩半心臟終於對接成功，在對接的瞬間需要一次短暫的停頓來校準節奏。然後心跳恢復了，比之前更穩，更有力，像是換了一臺新的引擎。
雲芷睜開眼睛。
她的瞳孔不再是白色的了。恢復了正常的黑色，但黑色中多了一點東西——一點微光，像深夜天空中唯一的那顆星。
忘川站在她面前，沒有了心臟的他反而看起來更輕鬆了。他的肩膀不再繃著，脊背不再僵首，整個人像是一根繃了兩千年的弦突然被鬆開了，軟塌塌的，但軟塌塌裡有種說不出的自在。
“你瘦了。”忘川看著她，忽然說了這麼一句。
雲芷愣了一下，然後忍不住笑了。在這樣一個時刻，在歸城的一家茶館裡，在歸墟之民沉睡的河岸邊，在她剛剛把自己的心臟裝回去的瞬間——這個人對她說“你瘦了”。像是一個很久不見的親戚，在過年的時候說的那種客套話。
她笑出了聲，笑著笑著又哭了。
“你也是。”她說。
忘川低頭看了看自己。他的身體正在發生變化——不是消散，不是坍塌，而是一種緩慢的、像春天冰雪消融一樣的變化。他的邊緣在模糊，不是變得透明，而是變得不真實，像一幅畫被水浸溼了，輪廓開始暈開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說。
雲芷的心一緊。
“去哪裡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抬起頭，看向茶館門外。門外的天空己經從橘紅色變成了深紫色，夜晚要來了。歸城的街道上沒有燈，但河面上有光——幽藍色的光，從河底滲出來，照亮了整座城。
“那些歸墟之民在叫我。”他的目光落在那條河上，河底的幽藍光映在他的瞳孔裡，像兩盞遙遠的燈，“他們在等我回去。不是等我做歸墟的核心，是等我做他們中的一個。躺在河底，閉上眼睛，等一個擺渡人帶他們出去。”
他轉過頭，看著雲芷。
“那個擺渡人，是你。”
雲芷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忘川搖了搖頭。
“不用現在作決定。你剛把心裝回去，你需要時間。一天，兩天，一年，兩年，都行。歸墟之民己經等了兩千年，不差這幾天。”
他轉身，向茶館門口走去。走了兩步，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蘇娘，”他說，“謝謝你生了歸芷。”
母親沒有說話。她站在那裡，雙手交握在身前，眼淚無聲地流。十八年前，這個男人在歸墟深處找到她，用她無法拒絕的條件交換了她的承諾。她恨過他。但現在，看著他即將消散的背影，她心裡只剩下一種東西——不是原諒，是憐憫。
一個人，等了兩千年，等到的不是重逢，而是一場告別。
忘川邁出了茶館的門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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