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城的另一端，和入口完全不同。
入口是城門，寬闊，高大，匾額上寫著“歸城”兩個大字。出口不是門——是窗。一扇圓形的、像月亮一樣的窗，嵌在城牆上，離地面約一人高。窗沒有窗扇，沒有玻璃，只有一個圓洞，洞的那邊是白色，白得像冬天的雪，什麼都看不到。
雲芷站在窗前，伸手探了探。指尖沒入白光，沒有觸感，沒有溫度，像是伸進了另一個維度。她把手抽回來，手指完好無損，指尖上沾了一點光——不是發光的物質，是光本身，像水珠一樣掛在皮膚上，慢慢滲進了毛孔裡。
“這扇窗通往人間？”雲芷問。
“通往任何你想去的人間。”母親站在她身後，聲音很輕，“歸城的出口不是固定的。你心裡想著哪裡，它就會通向哪裡。”
雲芷閉上眼睛，心裡想著那個山谷。暮秋的，枯黃的，有石頭房子和火塘的山谷。父親坐在火塘邊，正在用那把歸墟劍當柴刀削木棍。她想著父親的臉，想著他的手，想著他煮的粥、釀的酸酒、說的那些“你娘說”。
睜開眼，窗那邊的白光變了。白色中透出了顏色——黃色，枯草的黃；灰色，石頭的灰；藍色，天空的藍。像一幅畫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筆一筆地填色。
“走吧。”雲芷說。
母親沒有動。
雲芷轉過頭，看到母親站在原地，雙手交握在身前，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腳尖。她的白衣在歸城的暮色中泛著淡淡的藍光——不是她自己發的光，是河面上幽藍光的反射。那種光照在她身上，讓她看起來不像一個活著的人，更像一幅畫，一首詩，一段被儲存在琥珀裡的舊時光。
“娘？”
母親抬起頭，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很淡，淡得像白水，但云芷從裡面喝出了很多東西——不捨，猶豫，還有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恐懼。
“你爹，”母親說，“他還恨我嗎？”
雲芷愣了一下。
“恨你？他為什麼要恨你？”
母親走到城牆邊，背靠著石牆，慢慢滑坐下去。她坐在牆根的地上，把膝蓋抱住，下巴擱在膝蓋上。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不像一個母親，更像一個做錯了事不敢回家的孩子。
“我騙了他。”母親說，“我告訴他，我去去就回。他知道我騙了他，但他沒有攔我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我走，一句話都沒有說。我走了很遠，回頭看，他還站在那裡。他又站了很久，久到我走到路的盡頭，回頭再看，他還在。”
母親的聲音越來越輕，輕到像風吹過枯葉。
“他恨我的。他應該恨我的。”
雲芷在她身邊蹲下來，伸手把母親鬢邊那縷垂落的白髮別到耳後。動作很輕，像母親當年對她做的那樣。
“爹不恨你。”雲芷說，“他說過一句話，他說，你娘說去去就回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回不來。他說這句話的時候，沒有恨，沒有怨。他就是陳述了一件事，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”
母親的眼眶紅了。
“他還說什麼了？”
“他還說，你娘第一次喝酒，是在柳家的祠堂裡。他端了一碗酒給你，你一口乾了，然後說‘這酒不好喝’。他說，‘那你還一口乾了’你說，‘你端來的，不好喝也好喝’”
母親怔住了。她怔了很久，久到雲芷以為她凝固了。然後她笑了，笑得眼淚首流。
“他記得，”母親說，“他還記得。”
“爹記得你的一切。你說的每一句話，做的每一件事，每一個表情，每一個動作。他記得比我還清楚。”雲芷站起來，向母親伸出手，“所以他不恨你。他只是在等你。”
母親看著那隻手。那是她女兒的手，手指修長，掌心有薄繭——是鑿石頭、扎茅草、握劍磨出來的。那隻手和她記憶中的不一樣了。記憶中的手是小孩的，胖乎乎的，五根手指像五顆小豆子。現在這隻手是成人的，有力的，可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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