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她記憶中母親的樣子——因為她根本沒有母親的記憶。母親去世的時候她太小，小到記不住任何東西。但夢裡那個女人站在一片白霧中，面容模糊不清，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，長髮披散在肩上，整個人像是一朵開在霧裡的白花。
“歸墟盡處，有去無回。”那個女人的聲音很遠，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，“若見花開，莫問前路。”
雲芷想追上去，想看清她的臉，想問出那些藏在心底十幾年的話。但她的腳像是生了根，一步也邁不動。白霧越來越濃，女人的身影越來越淡，最終化作一縷白煙消散在虛空中。
“娘！”她喊出了聲。
然後醒了。
晨光從大門外照進來，落在她臉上，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冷和明亮。她坐在石階上，渾身都是冷汗，臉上有兩道己經幹了的淚痕。
她抬手擦掉眼淚，站起身。
晨光中，寒潭山莊安靜得像一座墳墓。她環顧西周，看著這座她住了十幾年的山莊，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陌生感。這裡不是她的家，從來都不是。她的家在柳家老宅，在一座她從未去過的山谷裡，在一扇她從未推開過的門後面。
她該去哪裡了。
雲芷從井裡打了一桶水，洗了臉，梳了頭，將散亂的頭髮重新紮成一個利落的髮髻。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——從父親衣櫃裡找到的一件舊袍子，改了幾針，勉強合身。藥囊重新整理過，該帶的藥都帶了，不該帶的都留下了。瓷瓶裡的藥漿、銅匣裡的換命丹、古玉、鐵牌、布帛——所有重要的東西都在身上。
她最後看了一眼寒潭山莊，然後轉身走了出去。
大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，像是什麼東西落了鎖。
她沒有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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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寒潭山莊到江南道，走官道要五天，走山路要三天。雲芷選擇了上路。不是因為趕時間——雖然她確實趕時間——而是因為官道上人太多，她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。
她不知道帶走父親的人是誰，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在監視她，不知道路上會不會有人攔截。走山路，至少能讓她在被人發現之前先發現別人。
第一天，她走了八個時辰，在天黑之前翻過了一座山，在一座廢棄的山神廟裡過夜。廟裡供的山神像己經沒了腦袋，供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。她將供桌擦出一塊空地，鋪上從藥囊裡翻出的油布，和衣躺下。廟外有狼嚎，一聲接一聲，在夜色中此起彼伏。她握緊了短匕，聽著狼嚎，不知不覺睡著了。
第二天，她走得更快。山路越來越窄，越來越陡，有些地方根本沒有路，只能抓著藤蔓攀爬。她的手掌被磨破了，膝蓋磕在石頭上青了一大塊，但她沒有停下來。中午的時候，她在一條山溪邊停下來喝水，看到水中倒影裡的自己——臉色蒼白，嘴唇乾裂，眼窩深陷，看起來像一具會行走的屍體。
她對著倒影笑了一下。
“你還撐得住。”她對自己說。
然後繼續走。
第三天，她終於走出了山區。山路的盡頭是一條土路，土路的盡頭是一個鎮子。她站在鎮口，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販夫走卒，恍如隔世。深秋的太陽掛在頭頂，不熱，但刺眼。她眯著眼睛，在鎮口找到一塊路碑。
路碑上寫著：青溪鎮，十五里。
青溪。
柳家老宅就在青溪。她父親出生的地方，她母親去過的地方，三十七口柳家人死去的地方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邁步走進了鎮子。
鎮子不大，但比她想象的要熱鬧。賣布的、賣糧的、賣針線雜貨的，街兩邊一溜排開，吆喝聲此起彼伏。她穿過鎮子，沒有停留，首接走向鎮子的另一端。
出了鎮子，是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路，兩邊長滿了竹子。風吹過竹林，發出沙沙的聲響，像是無數人在低聲說話。雲芷沿著青石板路走了大約兩裡地，路在一座石橋前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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