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回來的第三天，山谷下了一場雨。
不是暮秋常見的那種綿密陰冷的細雨，而是一場乾淨的、痛快的、像是要把天上積攢了太久的雨水一口氣倒乾淨的暴雨。雨點砸在石頭房子的茅草屋頂上，發出密集的、像萬馬奔騰一樣的聲響。雨水從屋簷上傾瀉下來，在門口匯成一條小小的溪流，帶著枯葉和泥土向山谷低處流去。
雲芷坐在門檻內側，看著門外的雨幕。雨大得五步之外什麼都看不見，整座山谷被灰白色的水簾包裹著，像一個與世隔絕的繭。母親在火塘邊縫補一件舊衣——是父親的衣服，袖口磨破了，母親用針線一點一點地織補，動作很慢，但每一針都很穩。
父親在廚房裡忙活。他從昨天開始就說要做一頓好的，但“好的”在他這裡無非就是多放兩把米、多加一勺鹽。他己經把那罐醃菜吃了小半罐，又去山上挖了些野蔥回來，切碎了撒在粥裡。粥煮好後，他端出來，看到母親在縫衣服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“笑什麼？”母親頭也不抬地問。
“沒什麼。”父親把粥碗放在母親手邊，“就是想起來，以前在老宅的時候，你也這樣縫過衣服。那時候你坐在東廂的窗戶下面，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你的頭髮上，像鍍了一層金。”
母親的手停了一下，抬起頭，看著父親。
“你那時候就站在窗戶外面看？”
“站在窗戶外面看了很久。”父親在她對面坐下來，“你縫了很久，我站了很久。你縫完了，抬起頭，看到我，問我‘站那兒幹嘛’。我說‘看你縫衣服’。你說‘有什麼好看的’。我說‘好看’。”
母親的臉紅了。不是那種少女羞澀的紅，而是一種被舊時光擊中了的、猝不及防的、來不及掩飾的紅。她低下頭，繼續縫衣服，但針腳明顯亂了。
雲芷坐在門檻上，背對著他們，嘴角彎了彎。
雨下了整整一個上午。快到中午的時候，雨漸漸小了，從暴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，又從細雨變成了霧濛濛的雨絲。山谷裡的霧氣很重，遠處的山、近處的樹、歸墟入口的那段石階，全都蒙在一層乳白色的紗裡，影影綽綽的，像一幅沒有乾透的水墨畫。
雲芷站起來，撐了一把傘——說是傘，其實就是一塊油布綁在竹竿上，父親自己做的，醜是醜了點，但能遮雨。她走出門，沿著溼滑的山路向山谷深處走去。
她想去看看歸墟的入口。
石階還在。
但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。石階上的符文徹底消失了，那些刻在石頭上的青色紋路像從未存在過一樣，只剩下一段普通的、長滿青苔的石頭臺階。石階往下延伸，大約走了二十多級就到底了——不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是路沒有了。臺階的盡頭是一面完整的石壁，石壁上有水珠滲出來，順著石頭紋路往下淌，匯成一條細細的溪流，沿著石階向外流。
歸墟的入口，變成了一眼泉。
雲芷蹲下來，伸手接了一捧泉水。水很涼，但不是歸墟里那種刺骨的、讓人骨頭縫發疼的涼，而是山泉特有的、清冽的、帶著一點甘甜的涼。她把水送到嘴邊，喝了一口。甜的。不是忘川河水那種加了蜜似的甜，是那種自然的、淡淡的、喝完之後嘴裡會留下一絲回甘的甜。
她把水灑在石壁上，站起來，轉身離開。
走了幾步，她忽然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石壁。石壁上，在她剛剛灑水的位置，水珠沒有像其他地方那樣順著石頭往下流，而是停留在石壁上，形成一個圖案。
一朵花。
含苞的花。
雲芷盯著那朵花看了片刻，然後深吸一口氣，繼續往山谷外走。她要去一個地方——忘川橋。她想再看看那條河，看看那些歸墟之民，看看沉在水底的忘川。
山路溼滑難行，她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才到。站在山脊上往下看，忘川河還在，橋還在，但河水變了。之前那種渾濁的黃綠色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澈的、近乎透明的淡青色，能隱約看到河底的鵝卵石。那些躺在河底的人影不見了。不是消失了，是更深了——沉到了肉眼看不到的深處。
雲芷走下橋，蹲在河邊，把手伸進水裡。
水是溫的。
她愣了一下。秋天山裡的河水應該是冰涼的，但這水是溫的，像有人在水底燒了一把火。不，不是火——是體溫。那些歸墟之民的體溫。他們沉在河底，但他們是活的，他們在呼吸，他們在散發體溫。兩千年的沉睡沒有殺死他們，只是讓他們變得很慢很慢，慢到身體的熱量用了兩千年才傳遞到水面。
她把手抽出來，甩了甩水珠，站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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