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呢？”
“在屋子後面，說要搭個棚子。”母親指了指房子後面，“他說夏天太熱了，屋子裡面悶得慌，要在外面搭個棚子乘涼。”
雲芷端著湯繞到房子後面。父親正蹲在地上，面前擺著幾根木料和一堆茅草，歸墟劍插在他身邊的泥土裡，劍身上又多了幾道劃痕。他拿著一把鋸子——不是鋸子，是那塊從歸墟里帶出來的骨頭。雲芷把那塊骨頭放在了房子裡的石臺上，父親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它拿了出來，磨了磨，竟然磨出了一排鋸齒，做成了鋸子。
“爹，你用哪塊骨頭鋸木頭？”
父親抬起頭，看了看手裡的骨頭鋸子，又看了看雲芷。“挺好用的，比你那把劍好使。”他指了指歸墟劍，“那把劍太鈍了，鋸木頭鋸不動。”
雲芷看著歸墟劍，嘆了口氣。這把劍曾經劈開過歸墟的大門，封印過歸墟的核心，承載過兩千年的力量。現在它鈍了，連木頭都鋸不動了。但它沒有斷，沒有碎，沒有消失。它就那麼安靜地插在泥土裡，劍身上沾滿了木屑和泥土，像任何一件普通的農具。
她忽然覺得，這樣挺好的。
劍就是劍。用來劈開歸墟也好，用來鑿石頭也好，用來削木棍也好，用來當擺設也好。它不挑，不怨，不爭。它只是在那裡，等著被人需要的那一天。
她蹲下來，把那碗湯遞給父親。父親接過去，喝了一大口，又遞還給她。
“你娘做的湯，比她以前做的好喝了。”父親說。
“是嗎？”
“以前她做的湯太鹹了。我喝了一口，差點沒嗆死。但我不敢說，說了她就不做了。”父親頓了頓，“現在不鹹了。她等了十八年，終於把鹽放對了。”
雲芷笑出了聲。
父親看著她笑，也跟著笑了。兩個人的笑聲在山谷裡迴盪，驚起了藏在草叢裡的幾隻麻雀。麻雀撲稜稜地飛起來，在天空中畫了幾個圈，又落回了原來的地方。它們哪兒也不去。這裡有吃的，有喝的，有住的地方。它們不需要去別的地方。
雲芷抬頭看著那群麻雀，忽然想起了歸墟之民。他們也在一個地方待了兩千年，哪兒也去不了。不是不想去，是沒有人帶他們去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掌心。金紋還在，花己經謝了，但花瓣的痕跡還在，像一幅淡墨的畫，印在皮膚下面。那是擺渡人的印記。不是別人給她的，是她兩千年前自己刻上去的。
她合上手掌，站起來，端著那碗湯走回屋裡。
母親在收拾碗筷，動作很輕，很慢。她做每一件事都很慢，像是在重新學習怎麼做一個普通人。在鬼城裡，她不需要吃飯，不需要喝水，不需要做任何維持生命的事情。她只需要等。現在她不需要等了，但她需要重新學習怎麼活。
“娘，明天我去打點柴。”雲芷說，“過冬用的。”
母親點了點頭。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的身體——”
“我的身體沒問題。”母親打斷她，“我又不是紙糊的。在歸城裡站了十八年，腿腳還好著呢。”她頓了頓，嘴角彎了一下，“倒是你，瘦得跟個猴兒似的，明天多打點柴，多出點汗，多吃點飯。”
雲芷假裝生氣地瞪了母親一眼，但心裡暖得像火塘。
那天晚上，三個人坐在火塘邊，沒有喝酒，沒有講故事，就那麼靜靜地坐著。火光照在三個人臉上，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石頭牆上，三個影子挨在一起，像一幅剪影畫。雲芷靠在母親肩上，母親靠在父親肩上，父親靠著牆，閉著眼睛，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。
火塘裡的柴噼裡啪啦地響。
窗外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。
山谷裡很安靜，安靜得能聽到遠處溪流的水聲，能聽到風吹過鬆林的聲音，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。
雲芷聽著自己的心跳。咚，咚，咚。穩定的，有力的，完整的。在心跳的間隙，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——不是聲音，是震動。從河底傳來的，從忘川的方向傳來的，從那些歸墟之民沉睡的地方傳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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