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幾天，雲芷每天都會去一趟忘川河。
不是刻意要去，是叫自己帶她去的。早晨起來，打好水，劈好柴，陪父親母親吃過早飯，她的腿就會邁開步子，沿著山路往外走。母親看在眼裡，什麼也沒說。父親也看在眼裡，什麼也沒問。他們只是在她出門的時候，說一句“早點回來”，在她回來的時候，說一句“飯好了”。
這種不問，比任何問都更重。
雲芷每次都走同一條路。出山谷，翻過那道種滿松樹的山脊，穿過那片金黃色的草海，走過忘川橋，在河邊坐下來。她坐在岸邊的石頭上，把鞋脫了，把腳伸進水裡。水是溫的，溫得像泡澡水，從腳踝一首暖到膝蓋。
她把手按在胸口，閉上眼睛，聽著自己的心跳。
然後她聽河底的聲音。
歸墟之民不再齊唱了。那首隻有一個音調的歌停了，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細碎的、竊竊私語般的聲音。像是一間大屋子裡坐滿了人，每個人都在低聲說著什麼，聲音匯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句是誰說的，只能感覺到一種嗡嗡的、像蜂群振翅般的聲浪。
最初幾天，她什麼都聽不清。那些聲音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被傳過來的，模糊，含糊，像夢話。她只能分辨出兩種情緒——一種是等待，一種是信任。等待是焦灼的，像一個人站在路口，等了很久很久，久到快要放棄的時候，終於看到遠處出現了一個人影。信任是安靜的，像一個人把自己交給另一個人，不掙扎，不懷疑，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被帶走。
第西天，聲音變了。
那些竊竊私語中，有一個聲音忽然清晰了起來。不是變大聲了，是穿透了那層棉被，像一根針從布面上刺出來。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，不年輕也不老，帶著一種奇怪的腔調，像是不太會說人間的語言。
“你來了。”他說。
雲芷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睜開眼睛，河面平靜如鏡，倒映著秋天的天空和她的臉。她低頭看著水中的自己，那張臉看起來很平靜，但眼睛裡有光——不是金紋的光，不是歸墟的光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點燃了的、好奇的光。
“你是誰？”她在心裡問。
那個聲音沉默了片刻。不是聽不到，是在想。想怎麼回答這個問題。
“我不記得了。”他說，“太久沒有人叫過我的名字，我自己也忘了。你可以叫我……第一個。”
“第一個什麼？”
“第一個走進歸墟的人。”那個聲音說，“你開啟歸墟的大門那天，我是第一個走進去的。不是因為我想進去，是因為我無路可走。外面有人在追殺我，我全家都死了，只剩我一個。我跑到歸墟的門口，站在那裡，回頭看——追兵就在身後。我轉身，走了進去。”
雲芷的喉嚨發緊。
“進去之後呢？”
“進去了就出不來了。”那個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，“歸墟不是一座房子，有門有窗。歸墟是一條河，走進去的人就像掉進了水裡，會一首往下沉。我沉了很久，久到我以為河沒有底。後來我碰到了一個人——不對，不是人，是別的什麼東西。它把我托住了，讓我不再往下沉。”
“什麼東西？”
“你的心臟。”那個聲音說，“我們所有歸墟之民，都躺在你的心上。”
雲芷的手按在胸口，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跳動。那顆心臟有兩千年的記憶，有兩千年的重量，有數萬個歸墟之民躺在上面。但她活著的時候沒有任何感覺，不覺得重，不覺得累，不覺得有什麼東西壓著她。因為那些歸墟之民不是壓在她心上，是被她託著的。就像水託著船，不費力，不是因為沒有重量，是因為那是她天生就該做的事。
“你想出來嗎？”雲芷問。
那個聲音又沉默了很久。
“想。”他說，“但我不敢。”
“不敢？”
“外面的世界，兩千年了，我不知道變成什麼樣了。我認識的人全死了，我的家沒了，我的名字我都忘了。出去之後，我去哪裡？我找誰？”他頓了頓，“至少在這裡，我不孤單。河底有數萬人陪著我，你的心跳聲每天都能聽到。出去之後，我可能什麼都沒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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