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飯，父親去外面收拾柴火，母親在洗碗。雲芷坐在門檻上，看著天上的星星。秋天的夜空很高，星星很亮，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，橫貫天際。她看著那條銀河，忽然想起忘川河。人間的河在天上，歸墟的河在地下。天上的河是星星組成的，地下的河是歸墟之民組成的。一個是光，一個是等待。
“歸芷。”母親從身後走過來，在她旁邊坐下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麼？”
“我在想，如果有一天我把歸墟之民都帶出來了，歸墟是不是就徹底沒了。”
母親沒有回答。
“歸墟的種子在我身體裡，”雲芷說，“歸城還在，忘川河還在，歸墟之民還在。歸墟沒有真的消失，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。它從一座山、一扇門、一座城，變成了——我。我就是歸墟。”
母親伸出手，把雲芷的手握在手心裡。母親的手很暖，暖得像火塘裡的炭。
“你不是歸墟，”母親說，“你是歸芷。歸墟是你造的，歸城是你建的，歸墟之民是你帶進去的。但這些都不能定義你是誰。你是誰，只有你自己能決定。”
雲芷看著母親的臉。火光從門裡照出來，映在母親的側臉上，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。
“娘，你後悔嗎？後悔進了歸墟？後悔生下我？後悔在歸城裡守了十八年？”
母親笑了。那個笑容不是回答，是一種“你終於問到這個問題了”的釋然。
“我進歸墟，是因為我的毒發作了，不進就死。我進了歸墟，走到歸城，才知道自己之前來過的。不是這一世，是某一世。我也是歸墟之民。”母親說，“我躺在河底，睡了兩千年，然後某一世醒了，從歸墟里走出去，投胎成了人間的蘇蘊。我進歸墟，不是去死，是回家。”
雲芷的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“你也是歸墟之民？”
“我是第一個歸墟之民。”母親說，“剛才在河邊跟你說話的那個‘第一個’，是我。不是男人，是女人。我的聲音變了，因為我在河底躺了太久，嗓子睡壞了。”
雲芷瞪大了眼睛，張著嘴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母親看著她這副表情，笑出了聲。
“騙你的。”她說。
雲芷愣住了，然後一拳捶在母親肩膀上。“娘！”
母親笑得更厲害了，笑得彎了腰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雲芷又氣又笑，追著母親捶，母親躲，兩個人在門檻上鬧成了一團。父親抱著柴火從屋子後面繞過來，看到這一幕，站在院子中央，愣了半晌，然後搖了搖頭，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下去。
“多大了，還跟孩子似的。”他說。
母親抬起頭，笑得臉都紅了，指著雲芷說：“她先打我的。”
“你先騙我的！”
父親嘆了口氣，把柴火放到牆角，走過來，在兩個人中間坐下來。他伸出兩隻手，一隻手按在母親的頭頂上，一隻手按在雲芷的頭頂上。
“行了，都別鬧了。明天還要打柴。”
母親和雲芷對視了一眼，然後一起笑了起來。笑聲在山谷裡迴盪，驚起了幾隻夜棲的鳥。鳥撲稜稜地飛起來，在月光下畫了幾道弧線，又落回了樹上。
那天夜裡，雲芷躺在床上，聽著窗外的蟲鳴。母親和父親在隔壁的臥房裡，她聽到他們在低聲說話，聽不清內容，只能聽到聲音的起伏，像兩條溪流匯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條是哪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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