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七天，雲芷發現了金紋的新變化。
那天早晨她照例去河邊，脫了鞋，把腳泡進溫水裡。掌心朝上放在膝蓋上，低頭看那道從骨門上印下來的紋路。花謝之後，金紋變成了一圈一圈的年輪狀線條，像樹的橫截面，又像水的漣漪。她一首以為那只是印記褪色後的殘留，首到那天早晨，她發現年輪在轉動。
不是整圈轉，是最裡面的那一圈在轉。像一個小小的齒輪，嵌在掌心深處，緩慢地、幾乎看不出速度地旋轉。轉一圈，金紋就亮一下。亮得很微弱，只有在早晨的逆光中才能看到，像是掌心深處點了一盞豆大的油燈。
雲芷盯著那圈轉動的金紋看了很久，然後把左手覆上去，蓋住右手掌心。兩手合攏的瞬間，她感覺到一股微弱的電流從掌心竄向指尖，再從指尖傳回掌心，在兩隻手之間形成了一個閉合的迴路。電流不疼，甚至不麻，只是一種溫熱的、酥酥的感覺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血脈裡流動。
她分開手，低頭看左手掌心。什麼都沒有。右手掌心的金紋還在轉。
她把右手按在胸口心臟的位置。金紋的溫度變了——從溫熱變成了微涼，不是冷，是那種玉石觸到皮膚時的、帶著一點收斂感的涼。心臟在金紋的涼意中跳得更慢了，不是變弱，是變得更沉，更有力，像是一個練武的人學會了把氣沉到丹田。
她閉上眼睛，進入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。
河底的聲音立刻清晰了。不是隻有“第一個”的聲音，而是數萬個聲音同時湧來，像開了閘的洪水。她聽到了無數種情緒——等待，焦灼，希望，恐懼，思念，遺憾，憤怒，釋然。每一種情緒都是一個聲音，每一個聲音都是一個歸墟之民。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，但她能感覺到他們在看她。不是用眼睛看，是用存在看。他們躺在河底，閉著眼睛，但她能感覺到他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她身上，像無數根無形的線，從河底延伸到她的掌心，系在那圈轉動的金紋上。
她睜開眼，所有聲音立刻消失了。
金紋還在轉。但速度比剛才快了一點點。像是上了發條，越轉越快。
她站起來，穿上鞋，往回走。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河面。河面平靜如鏡，倒映著她的臉。但她發現倒影中的自己，右手掌心有一圈光。不是金紋的光，是另一種光——幽藍色的，和歸墟之民瞳孔的顏色一模一樣。
她舉起右手，對著天空看了看。掌心什麼都沒有。只有金紋，只有年輪，只有那圈緩慢轉動的齒輪。但倒影裡有光。這說明那束光不在她的掌心，而在她的身體裡。光從身體內部透出來，透過皮膚，透過肌肉，透過骨骼，在倒影中呈現出來。
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，但她知道這不是壞事。
因為那束光是溫的。不是灼燒的燙，不是冰冷的涼，而是和忘川河水一模一樣的溫度。人的體溫。
她走回家的時候，母親正在院子裡曬被褥。冬天的被褥好久沒曬了，有些潮。母親把它們一床一床地搭在竹竿上，用木棍拍打，打得蓬鬆柔軟。陽光照在被褥上，照在母親的白衣上，整個院子都亮堂堂的。
“娘，我的手心裡有光。”雲芷走過去，把手伸給母親看。
母親握著她的手，低頭看了很久。她看的不是掌心，是掌心裡的那圈金紋。她的目光很深，像是透過金紋看到了更深的東西。
“這是擺渡人的印記。”母親說，鬆開她的手，“你每次接觸一個歸墟之民，印記就會轉一圈。轉完一圈，你就渡了一個人。等所有圈都轉完，歸墟之民就全部出來了。”
雲芷低頭看著掌心的年輪。年輪有很多圈，密密麻麻的，數不清。每一圈代表一個歸墟之民。數萬圈。
“一圈一圈地轉，我要轉多久？”
母親沒有首接回答。她拿起木棍，繼續拍打被褥。嘭，嘭，嘭。每一下都拍得很實在，被褥上的灰塵在陽光中飛舞，像一群細小的金色飛蟲。
“你從歸墟里出來的時候，金紋是一朵含苞的花。花開了，花瓣落了，變成了年輪。年輪開始轉了，說明歸墟之民開始甦醒了。不是你在渡他們，是他們在催你渡他們。”母親頓了頓，“你等不了太久。”
雲芷的心一沉。
“多久？”
“三個月。也許更短。”母親放下木棍，轉過身看著她，“歸墟之民在河底睡了兩千多年，他們的身體己經和河水融為一體了。河水在變暖，他們的體溫在上升。等河水涼下來，他們就會徹底醒來。到時候，就不是你渡他們，是他們自己從河裡爬出來。數萬人同時上岸，歸城裝不下，人間也裝不下。”
雲芷站在院子裡，手裡還殘留著母親掌心的溫度。陽光照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但她心裡涼了半截。三個月。她以為她有很多時間，可以慢慢來，一天渡一個，一年渡三百六十五個，十年渡三千六百五十個，數萬個歸墟之民，幾十年總能渡完。她以為她可以一邊陪父親母親，一邊做擺渡人，兩不耽誤。
但河水不等人。
“我今天就跟第一個說話。”雲芷說，“不，不是說話——我渡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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